日影渐高。
青棠从垂花门进来,轻声禀报:“娘娘,太上皇往澄心斋来了。”
孩子们纷纷收式,退至廊下。墨兰仍坐在原处,那盏茶已凉透。
赵策英进来时,庭院里的海棠正开得盛。他穿着寻常的玄色常服,间霜色比登基时多了许多,脚步却依旧稳当。
他在墨兰身侧坐下。
“传位的事,礼部都办妥了。”他端起青棠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稷儿今晚要设家宴,请你去。”
“知道了。”墨兰道。
赵策英没有再提朝政。他看着庭院里那些正偷偷打量他的孩子们,目光在林桔眉间的凝、林润眼底的潭、林芦手中的叶上一一掠过。
“这些孩子,”他说,“像极了几十年前那批。”
墨兰没有接话。
赵策英也不等她接。他放下茶盏,望着满树海棠,忽然道:
“你当初说要建海外林氏,朕以为至少要三代才能成势。”
墨兰看着他。
“如今才两代,”赵策英声音不高,“平泽、南珠、翠屿、西屿、南岛、群岛——四海皆有林氏旗。”
他顿了顿。
“你赢了。”
墨兰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
她只是端起那盏凉茶,抿了一口。
——
赵策英在澄心斋坐了一个时辰。
他看孩子们做承天式、巡海式、松肩式。看林桔把一套正形十二式做得纹丝不乱,看林润举手投足间那份不属于十一岁的沉静,看林芦蹲在药圃边,把那片薄荷叶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他没有点评任何一个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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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临走时,对墨兰道:
“你这里比御书房热闹。”
墨兰“嗯”了一声。
赵策英走出垂花门,又停住。
他没有回头。
“往后,”他说,“朕可以日日来看了。”
墨兰看着他的背影。
六十三年了。
她认识他六十三年了。
从禹州那个觉醒前世记忆的世子,到如今鬓如霜的太上皇。从白水坡池塘边那纸契约,到如今四海皆有林氏旗。
他说的“赢了”,不是君臣之间的赢。
是两个人一起,把一盘横跨两代、横跨海陆、横跨六十年的棋,下到了这一步。
她没有说话。
赵策英也没有等她说话。他迈过垂花门,步入那片渐渐西斜的日光。
——
傍晚,家宴设在慈元殿。
赵稷穿着簇新的明黄龙袍,坐在上。太子妃沈氏在他身侧,眉眼含笑。他们身后立着已成年的一子二女,皆是沉稳从容的模样。
赵珩、赵璇携家眷坐在东席。龙凤胎都已年过半百,赵珩鬓边霜色比兄长还重几分,赵璇依旧是那副温婉眉眼,手中捻着串沉香佛珠。
赵昕、赵昀、赵晗坐在西席。五十六、五十五、五十三——三个当年最闹腾的皇子,如今也都有了孙辈。赵晗席间讲了个旧日笑话,惹得赵昀一口茶呛住,赵昕拍着弟弟的背,满堂皆笑。
林煦坐在末席。他四十三了,眉眼仍是那副温和安静的模样。他身边围着六个孩子——荃、芷、蘅、芃、芙、芒——如今都已成年。林荃出海十年,林芒留京修书,其余四人也各有所成。
赵策英与墨兰并肩坐在上西侧。
那是太后与太上皇的座次。
墨兰穿着藕色褙子,髻简单绾着,鬓边银丝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赵策英在她身侧,玄色常服,眉目沉静。
赵稷举杯敬太上皇、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