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心斋的海棠,又老了十三轮。
枝干更虬,花开时却依旧繁密。密密匝匝,堆云砌雪,像攒了一辈子的话,年年开,年年落。
廊下的青砖又换过一回。上一回是十一年前,被一百多双孩子的足履磨出了凹痕;这一回是去年,新砖铺上时,青棠说:“娘娘,这回该能撑得久些。”
墨兰没有应。
她坐在廊下那张椅上,茶盏搁在石台边沿。用了五十多年的旧盏,釉面开片如蛛网,她从不许人换。
今日澄心斋的门,从卯初便闭紧了。
不是寻常闭法——是四扇雕花隔扇门都合严了,廊下素心兰移进阴处,垂花门外的青石板路空无一人。
青棠早已荣养。新掌事的宫女名唤白芷,被吩咐守在院门外的倒座房里,没有传唤,不得入内。
墨兰独自坐在廊下。
茶已凉透,她没有喝。
——
辰时三刻,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许多人的脚步——沉稳的、利落的、从容的、轻快的——在青石板路上此起彼伏,像多年前那些卯初的早晨,十七个孩子跑进澄心斋时那样。
只是那些孩子,如今都已年过半百。
垂花门被轻轻推开。
第一个人迈过门槛。
林桓。
他五十八岁了。平西岛三十年海风,把他鬓角染成霜白,脊背却仍直得像平泽岛海边那株老榕。他进门后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在门边站了一息。
他把目光投向廊下。
墨兰坐在那里,茶盏在侧。
林桓喉结动了动,迈步向前,在庭中跪定。
第二个人跟进来。
林樾。五十六岁。他比兄长矮半寸,腰背却挺得一样直。他在林桓身侧跪下,垂。
第三、第四……
林桉、林桐并肩而入。五十五、五十三。林桉鬓边也染了霜,眉眼间那点少年人的毛躁早已磨成锋刃,藏在沉敛的目光里。林桐眼角添了细纹,笑起来仍弯弯的,像她母亲周明漪。
第五、第六……
林澈、林漪一前一后。五十八、五十五。林澈眉目依旧沉静如深潭,只是潭底多了些旁人看不懂的东西。林漪鬓边也有了银丝,核了四十年的账,指尖仍稳。
第七、第八……
林泽、林荃。五十二、五十。林泽眉眼清朗,常年摆弄药草的指尖染着淡青。林荃温和周全如故,只是脊背比年轻时弯了些——那是七座补给站三十年的分量。
第九、第十……
林芃、林芙。四十九、四十五。林芃不声不响,跪在兄长身侧。林芙怀里没有抱孩子了——她的长女今年十九,已能独掌南珠岛慈安分院的药局。
十人跪定。
堂中寂静。
墨兰看着他们。
十三年。
当年跪在这里接养脏诀玉牌时,林桓四十五岁,鬓角初霜;林澈四十五岁,眉间还有压不住的潮意;林桉四十二,眼眶红着不敢回头;林芙三十二,怀里抱着熟睡的小女儿。
十三年。
平西岛垦田五千亩,编户两千,商船往来如织。
南岛土人二十七部尽数归附,岛口石碑的三等规矩,刻进了四代土人的骨血。
西屿从荒岛变成南洋第一大港,林氏旗立在新修的天妃宫前,往来商船望旗而泊。
群岛补给站从七座增至十九座,林荃绘的海图,是大宋市舶司官定航路底本。
南珠岛的慈安分院收了三百七十三名学徒,林桐炮制的薄荷膏,每年行销三岛十二屿。
——
十三年。
他们的基业,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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