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是母亲正在一点一点剪除、却又不得不保留的旗帜。
青荷看见女官的喉头微微动了一下——那是吞咽的动作,是把即将出口的话又咽回去的动作。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只是眼眶里又开始蓄泪,恰到好处的那一层水光:
“臣女知此请求逾矩。只是……薛绍已死,其罪已销,四个孩子无父无母,只余臣女这个母亲。他们身上流着薛家的血,也流着李家的血。臣女斗胆,想让他们从此只记得自己是李家的外孙,是天后陛下的外孙,是——”
她忽然哽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喉咙。
那一下哽咽是真的。
因为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忽然想起史书上的一句话:太平公主死后,唯一活下来的儿子薛崇简被赐姓李。
那是李隆基的“仁慈”。
而现在,她自己提前了三十多年,向武则天求这个“李”。
“是母亲的亲外孙。”她把最后几个字说完,眼泪终于落下来,滴在被褥上,洇开一朵小小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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产房里静了很久。
久到青荷以为女官不会回答,只会把这话原样带回给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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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女官开口了,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依然保持着应有的分寸:“公主此言,奴婢会一字不漏回禀天后。”
青荷点点头,没有追问“母亲会不会准”。那不是此刻的太平该做的事。
她只是垂下眼,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了一句:
“还有一事,求母亲一并恩准。”
女官看着她。
“臣女产后虚弱,气血两亏,恐怕……”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说,“恐怕一时半刻,难以为武家绵延子嗣。武驸马若过门,臣女自当以正室之礼相待,为驸马纳妾,延续武家香火。只是臣女自己,想求一个清静的地方,好好将养几年。”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产后妇人特有的疲惫,和那种刚刚经历过生死的人才会有的认真:
“臣女听说洛阳城外有座小观,名唤‘清宁’,依山傍水,很是幽静。若母亲允准,臣女愿携四个孩子移居彼处,诵经礼佛,为母亲祈福,也为……为薛绍度。”
薛绍二字出口,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那是恰到好处的颤抖。
不多不少,刚好让听者想起:哦,她刚刚死了丈夫,死在产房外头。
女官沉默了一会儿,问:“公主是想出京?”
青荷摇头,很轻,很慢:“臣女不敢出京。洛阳距长安不远,母亲随时可召见。只是……产后这身子,想在清净处养一养。宫里的热闹,臣女眼下受不住。”
这话说得极妙。
“受不住热闹”是实话,产后妇人谁受得住?但又不仅仅是实话。这话里还藏着一层意思:我不碍母亲的眼,不参与那些是是非非,我躲得远远的,只求把孩子养大。
这是武则天会喜欢的姿态。
母亲喜欢懂事的孩子。
更准确地说,母亲喜欢“在她需要的时候懂事”的孩子。
青荷等着。
等着女官把这两句话带回去,等着母亲思考、权衡、决定。
她知道武则天会怎么想。
第一,让孩子姓李——这没什么。李唐宗室多的是,多这四个外孙不多,少这四个不少。但太平主动提出来,说明这孩子懂分寸,知道什么该要、什么不该要。
第二,出京养病——也好。留在长安,日日见着武攸暨,难保不出事。让她出去待几年,身子养好了,心也静了,到时候再召回来,该嫁嫁,该生生,没什么妨碍。
第三,也是最要紧的一点:太平这是在表态。
表态不争、不闹、不怨。
表态接受薛绍的死,接受即将到来的改嫁,接受母亲的一切安排。
这是武则天最喜欢的态度。
青荷靠在引枕上,闭上眼睛。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微微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