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场,青荷用了三秒钟。
对手是个用匕的女人,瘦得像一根钉在沙地上的铁条,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多余的肉。裁判哨声响的时候,她已经冲到了青荷面前,匕的尖刃离青荷的喉咙只有一掌的距离。
青荷没拔剑。她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躲,是让。让完之后歪了一下头,长从肩膀上滑下来,扫过女人的手背。
女人的匕停住了。
不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是她的手自己停的。那缕头扫过手背的时候,像一根羽毛划过皮肤,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女人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一刀捅下去,这缕头就断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在意一缕头。但她就是在意了。
青荷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只是把歪着的头正回来,头从女人的手背上收回去,像潮水退潮,一寸一寸地,慢得让人心痒。
女人的匕垂下来了。
看台上没人骂。因为没人看懂生了什么。他们只看见女人冲上去,然后停住,然后把刀放下。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杯水从桌上端起来,又放回去。
青荷转身走了。走到通道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传来匕掉在沙地上的声音,铛的一声,很脆,像敲碎了一个鸡蛋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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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里,唐三的锤声停了。
青荷走进来的时候,他正对着铁砧上的一块铁呆。那块铁已经被他锤了不知道多少锤,形状早就出来了,但他还在看,像在看一件还没想明白的事。
“你今天那场,”他开口了,声音在石室里闷闷地回荡,“比昨天还快。”
“嗯。”青荷走到自己的锻造台前,把锤子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锤柄已经被她握出了弧度,握上去刚刚好,像长在手上的一样。
“你没用魂技。”
“没用。”
“没用魅惑。”
“用了。”青荷把一块玄铁夹出来,放在铁砧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没用魂技,但用了魅惑。妖狐的魅惑不一定要靠眼睛,头也行,声音也行,站在那儿也行。你站在那里,它就自己往外散。我说过的。”
唐三沉默了一会儿。“你昨天说,魅惑只有对方想被魅惑的时候才有用。”
“对。”
“那个女人想被魅惑?”
青荷想了想,把锤子放下,转过身靠着铁砧,双手抱在胸前。“她不想。但她累了。打了六十七场,每天睡觉都不敢闭眼睛,怕有人趁她睡着抹她脖子。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诚实——她的身体想休息了。我的魅惑只是给她一个借口。”
“借口?”
“对。她不是打不过我,她是不想打。但她不能不打,因为在杀戮之都,不打就是死。所以她的脑子一直在逼她打,打到手抖、腿软、眼睛花,还在逼。我的魅惑帮她按了一下暂停。她停下来的时候现,停下来也没死。就这么简单。”
唐三看着她,目光很沉,像在看她,又像在看一件还没想明白的事。
“你觉得我在帮她?”青荷歪了一下头,“还是在害她?”
“我不知道。”唐三把锤子放下,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石台上靠着,“我只是在想——你这一套,对所有人都管用吗?”
“不一定。”
“对谁不管用?”
“对你。”青荷笑了,笑得很轻,嘴角翘了一点,像一只被挠了痒痒的猫,“我说过的。你比炉火难搞多了。”
唐三没笑,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的手。她的手指搭在铁砧边缘,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嵌着铁灰,虎口那块茧已经被磨得亮,像上了一层釉。
“你的手,”他说,“跟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打铁打的。”青荷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让他看。掌心里也有茧了,一块一块的,硬硬的,像小石子嵌在肉里。“以前我的手很漂亮的。又白又软,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涂一层薄薄的蔻丹。伸手出来,人人都说好看。”
“现在呢?”
“现在?”青荷把手握成拳,又松开,看着那些茧子在炉火下泛着光,“现在不好看了。但好用。握锤子不滑,捏零件不抖,挺好的。”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拿起锤子,开始打那块玄铁。铛。第一锤。铛。第二锤。声音很稳,力量从肩膀到手腕,一节一节传过去,中间没有断。
“唐银。”
“嗯。”
“你刚才看我的手,是觉得好看还是不好看?”
唐三没说话。
青荷也不等他回答,继续打她的铁。铛。第三锤。这一锤比前两锤重了一点,铁块变形的声音更沉了。
“你不用回答。”她说,声音被锤声盖了一半,“我知道答案。”
唐三看着她的背影。长扎起来了,露出一截后颈。脖子很白,在炉火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后颈上有一小撮碎,扎不进去,翘在那里,像猫耳朵旁边的绒毛。
他收回目光,拿起自己的锤子,开始打他那块铁。两个人的锤声在石室里此起彼伏,一高一低,一沉一脆,像两把不同的乐器在合奏同一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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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工的时候,青荷把今天的五个零件排成一排。弹簧片、卡槽、机括、压条、扳机。五个全成,没有一个废的。
她把它们捧在掌心,看了很久。三百六十个零件,她已经打了两百零八个。还差一百五十二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