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斗城的香料街雨天比晴天好看。石板路被水洗成深灰色,缝里的青苔绿得亮,两边的屋檐滴着水,一串一串的,像挂着的珠帘。青荷撑着伞从街口走进来,伞是油纸的,淡青色,跟她的裙子一个颜色。裙摆扫过石板,沾了水,颜色深了一圈,她也不提,就那么拖着走。
她今天是来买没药的。上次那家用完了,新调的安神香缺一味引子,试了几种都不对,只能用回原来的。店家是个矮胖的男人,看见她进来,脸上的笑堆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姑娘又来了。上次的没药好不好?新到了一批,比上次的还好。”
“看看。”
店家从柜子里捧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块一块的没药,暗黄色,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粉。青荷拿起一块,放在掌心里,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到鼻子底下闻。苦的,带一点松脂的香气,后味有一丝甜。她把没药放回去,摇了摇头。
“太新了。我要陈的。”
“陈的也有,就是颜色不好看。”
“颜色不好看没关系。味道对就行。”
店家又从柜子底下翻出一个陶罐,打开,里面是一块块黑的没药,表面都裂了。青荷拿了一块,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了一点,放在舌尖上抿了一下。苦的,但苦过之后是凉,凉过之后是一股很淡的、像老木头晒过太阳的味道。
“这个。有多少?”
“就这一罐。放了三年了,没人要。”
“都要了。”
她把几枚金魂币放在柜台上,店家数了数,脸上的笑又堆起来了。青荷把陶罐收进袖子里,其实是送进本源空间,搁在灵泉边上。青莲的叶子动了一下,像是在闻这个新来的东西。
“苦的。”她小声说。叶子缩回去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雨大了,檐水连成一片,像一道帘子。她站在门槛上,把伞撑开,正要迈步,看见巷子那头有个人走过来。没打伞,衣服淋湿了,贴在身上,显出肩膀和手臂的线条。他走得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最结实的地方,不躲水坑,也不踩水坑。
青荷的手指在伞柄上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那根线——从她识海深处伸出来的、细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线——又动了一下。跟上一次在天斗城巷口一样,轻轻的,像有人在那头弹了一下。
她看着那个人走过来。近了,能看清了。年轻,比她高半个头,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衣服,湿了之后变成黑色。脸很白,眉毛很浓,眼睛很亮,雨水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淌,淌过眉骨,淌过鼻梁,从下巴滴下去。他不擦,就那么让雨淋着。
他走到屋檐下,停下来,抖了一下袖子上的水。然后抬头,看见了她。
青荷站在门槛上,伞撑开了一半,淡青色的伞面罩在她头顶,把她整个人拢在一片淡淡的影子里。她没动,就那么站着,歪着头看他。伞挡住了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一小截鼻梁。她的眼睛在伞的阴影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珠子。
那个人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很短,像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抖袖子上的水。
青荷把伞撑好,迈下门槛,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他旁边的时候,她的伞沿碰了一下他的肩膀,轻轻的,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没停,但侧了一下脸,伞歪了,雨水从伞面上滑下来,滴在他的靴子旁边。
“你的衣服湿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一个人听见。
他没抬头。“嗯。”
青荷没再说话。她继续走,伞在雨里晃了一下,水珠从伞边甩出去,落在石板上,碎了。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跟上来,不快不慢,跟她隔着一个身位的距离。
她没回头。走到街口的时候,马车在等她。车夫撑着伞跑过来,接过她手里的陶罐,扶她上车。她上了车,把帘子放下来,透过帘子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那个人站在街口的另一边,也在等车。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马车,很小,没有徽记。他站在车旁边,湿透的衣服贴着身体,背很直。
青荷把帘子放下。马车开始走。车轮碾在湿石板上,咯吱咯吱的,一颠一颠的。她靠在车壁上,把陶罐从袖子里摸出来,打开盖子,闻了闻。没药的味道在车厢里散开,苦的,凉的,像老木头晒过太阳。
她把罐子盖好,收回去。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她在想那个人。不是想他是谁——她知道他是谁。她是在想那根线。上一次在天斗城巷口,那根线动了一下,她归了档,锁上了。今天又动了一下,比上次重一点。不是拉,不是扯,是像有人在那头弹了一下,嗡的一声,比上次响。
她把手放在胸口,按了一下。心跳没有快。手心没有出汗。识海里的湖面没有起一丝波澜。她用那套功法——她自己的那套——把今天的画面过了一遍。香料街的雨,屋檐的水帘,那个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湿透的衣服,他抬头看她的那一秒,她说“你的衣服湿了”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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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部打包。归档。锁上。
马车出了城,往武魂殿的方向走。她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天斗城的城墙在雨里是灰色的,很高,很厚。她把帘子放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不是陶罐,是一颗糖。上次在香料街买的糖兔子,她没吃,一直收着。糖已经化了,变成一坨,看不出兔子的形状了。她把糖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塞进嘴里。甜的,很甜,甜得有点腻。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手指上的糖渣舔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