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袅袅第一次踏上海市的土地,眼前看到的景象,让她连呼吸都屏住了。
高楼像巨树般拔地而起,玻璃幕墙映着天空的流云,也映出她渺小的身影。
她攥紧行李,站在市中心大厦光可鉴人的旋转门外,迟疑着不敢进。
门内走出的人,男士西装挺括,女士裙摆摇曳,鞋跟敲击大理石地面出清脆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简单的衬衫,略显宽大的深色长裤,一双半旧的帆布鞋。
风尘仆仆,灰扑扑的。
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窜上脸颊。
终于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空调凉风扑面,混合着淡淡的香水味。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误入宝石里的顽石,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碰坏了这璀璨剔透的世界。
有人匆匆从身边经过,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她立刻窘迫地低下头,耳根烧得厉害。
可她不知道。
在旁人眼中,这个突然闯入这个空间的女孩,穿着质朴的衣服,却像莹润的珍珠,天然去雕饰。
因为羞涩而涨红的脸颊,非但不显土气,反而透出鲜润。
一双眼睛尤其出彩,像是把夜空最灵动的星子都盛了进去,此刻因陌生的环境而湿润着,怯生生地望向四周时,眸光流转,澄澈又明亮。
被她目光无意扫过的年轻男士,忘了接下同事的话茬。
年轻的女士,瞥见她,动作也缓了下来。
她那份局促不安,非但没有减损她的光彩,反而有不自知的吸引力。
但姜袅袅只是红着脸,觉得自己像个闯入天鹅群的丑小鸭。
感觉这璀璨都市映照出了她的寒酸。
姜袅袅的学历不算高,老家的县中学念到高中毕业,但在老家已经算是独一份了。
这还得亏她有个不一样的父亲。
父亲守着几亩水田过了一辈子,心里却没被那套“女儿终究是别人家的”老话给框住。
他就袅袅这么一个孩子,捧在手心里疼,常说:“我闺女念书灵光,能念到哪儿,爹就供到哪儿。”
村里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们,大多只完成了九年义务教育,便像初夏熟透的麦穗,被各自的人生匆匆收割,嫁做人妇,走入另一种循环。
姜袅袅不同,她就像田埂边倔强生长的野百合,不仅开出了比别人更长的花期,更绽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明媚。
正是这份过早显露,压也压不住的美丽,成了父亲最深沉的忧虑。
他见过村里那些黏在女儿身上的目光,也听过媒婆的盘算。
女儿的美,在闭塞的乡间,未必是福,反倒可能招来祸事。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夜的烟,最后把踩灭烟头,做出了决定。
恰逢之前姜袅袅舅舅前几年回来,说在海市的大公司站稳了脚跟。
父亲忍着骨肉分离的痛,也要把这只羽毛渐丰的鸟儿,送往那片或许能容她自由飞翔,也能护她周全的天空。
赵黎平刚跨出电梯,目光扫过大厅,几乎一眼就捕捉到了那个与周遭格格不入的身影。
宽阔的大堂里,她显得那么突兀,又那么醒目。
女孩攥着一张写着他地址的纸条,正仰着头,有些茫然地环顾着四周。
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恰好有一缕拂过她的侧脸,将她细腻脸颊上那层浅浅的绒毛照得清晰可见,像是初熟的蜜桃,透着不自知的鲜润。
赵黎平心头那点不情愿的烦躁,像被这缕光轻轻刺了一下。
他来接这个外甥女,实非所愿。
远在老家的姐姐只一个电话通知,他连句推脱的话都来不及组织。
一路上他都在盘算,怎么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安顿她,甚至想过干脆买张回程票……
可此刻,看着那女孩孤零零站在人流匆匆的空间里,那份无措如此清晰,甚至有些笨拙的可怜。
她身上那件简单的衬衫洗得有些旧,却更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因为紧张和轻微的近视,她微微眯着眼,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润泽的唇无意识地轻抿着。那份美丽毫无攻击性,却有着让人心尖软的力量。
赵黎平到了嘴边关于劝退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咙里。
他叹了口气,像是认命般,朝着女孩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