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觉得自己现在是挺不好的,但还是干什么都没力气,老是发呆,想起来一些事就想哭。
“哎呀你别这样,这世界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说咱们小时候挨饿可不可怜,都是,都是命……”
这是大部分的人看法,死了个人难过两天就过去了。
哎。
沈妙真也说不清。
“怎么了?那吵吵什么呢?”
王小花停下脚,沈妙真也仰起头,吵闹的声源竟然是崔春燕家里。
崔春燕被找回来了!
沈妙真扔下背篓就往那边跑,完了,一切都完了。
“哎你等等我。”
王小花紧赶慢赶跟在沈妙真身后。
“我不管,反正你们家得给我们一个说法!彩礼该给的我们都给了,人呢?你们去年还说她乐意巴不得嫁过来,找到我们家里毛遂自荐的,要不我们还看不上她呢,怎么今年就跑了?谁知道这是不是你们一家人演的戏!合起伙来骗钱的!”
一个打扮的还挺体面的妇人抱着膀子质问崔春燕爹妈,几天过去他们两人像是老了几十岁,崔春燕她爹那天晕过去,再醒来就有点半身不遂了,有半边脸没知觉,歪着嘴口水一直往下淌。
她旁边的轮椅上头坐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天已经暖和,大家都穿单衣了,他还是裹得很严实,头上戴着一个很大的棉帽子,低着头。
“她……你找她要去啊……钱全被她拿着跑了!我儿儿子……”
崔春燕她爹说起话来很费劲,但面上一点不显弱势,盯着人时候恶狠狠地吓人,像是下一秒就要来个鱼死网破了。
但那妇人也不是吃闲饭长大的,本分人也干不来这事儿啊
,她身边跟着好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都是她们村的,还有几个看着很体面的,像是那种吃公家粮食的。
“那崔春燕,人已经死了,尸骨都让火车碾没了,咱都没辙……”
核桃沟的村干部还是那窝窝囊囊的样子,叼着个烟袋锅和稀泥,他原本还以为崔春燕家里能靠着她嫁出去的钱把欠大队的粮食还了呢。
“什么有辙没辙!你们一个村的当然向着他了,我家的钱,真金白银攒了那么多年的钱没了!被他们一家人合着伙骗走了,我不管,反正你们得给我送来一个媳妇儿来,不然你们等着,抓起来把你们一个个的都毙了!”
那妇人看着是挺体面的,但说的话越来越不靠谱。
“他家的啊……你可怜可怜我们吧……我儿子死啦,闺女也死了……真没钱一分也没有……都让那孩子偷了,全偷走了……我们差点儿就成一家人……”
“呸呸呸,谁跟你们这种背兴鬼是一家人,你那儿子闺女就是一副短命相,要不是看命的说她八字好你以为我们家看得上她!你们家算什么东西……”
“你才才才……短命……”
崔春燕她爹还是看不清形势,以为还是自己在家里做土皇帝的时候,刚要扑那妇人身上,就让旁边的人踢开了。
爽,真爽。
沈妙真站在人群里,只觉得浑身通透,这狗咬狗的戏码看着可太舒服了。
那户人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靠着那个当官的大小子在他们村里为所欲为,把厕所都盖到人家院子里去了,最开始得麻风病的时候瞒报不听安排,导致传染了几个同村人都死了,还有个听说救活了,但也落了残疾不敢从麻风村回来了。
“谁管你们有没有难处!把欠的钱还回来,肯定让你们藏起来了,给我翻出来!”
原本这钱花得她就心疼,心想着等那媳妇进门了好好搓磨搓磨,没想到连进门都没等着就让她跑了!连那样个败兴鬼长相脸上找不出一两肉的姑娘都敢嫌弃她儿子了!
她憋着一肚子气,就等着现在发呢。
哐——
她男人上来一脚就把崔春燕他们家的门踢开了,光秃秃暗黑黑的堂屋亮出来,阳光底下灰尘跟长了翅膀一样,金灿灿的。
“哎,冷静冷静,这钱不是说不还……”
没人愿意管,惹上这一摊事儿,本来崔春燕他们家名头就不好,村里人都不怎么待见他们家,做事情偷鸡摸狗,干活儿偷奸耍滑,就连最简单的冬天存柴火他们也不干,去偷别人家的。再加上现在又逼死了亲闺女,谁也不想搭理。
村干部没法子,他得硬着头皮管,那家人又是厉害的主,听说过年过节县里的干部都抱着年货去看他们家呢。
“咱们有话好好说,好好说,这他们家情况咱们今天也看到了,不是不还……”
“你算老几啊,谁跟你好好说!轮到你来说,你替他们家还是吗?”
“不不,我不是,我是村干部……”
村干部默默后退一步,这钱他可还不起。
“啊啊啊啊——老天爷啊——我命苦啊——我三岁时候就死了爹啊——”
崔春燕她妈开始哭,坐在地上哭,拍着大腿哭,但可惜现在没人在意她的哭声了,最在意的人已经再也回不来了。
“值钱不值钱的全给我搬出来带走!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谁来了也管不着我,除非谁能替他们家还!”
跟在她身后的人进到那破旧的房子里就开始搬,太破了,太穷了,几乎一件大件的家具都没有,桌子上的筷子碗碟也全都扫到了地上,全是叮叮哐哐的打砸声。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
崔春燕她娘哭嚎着,忽然开始对着天哐哐磕头,血流出来,崔春燕她爹被踹那一脚还没缓过来,再怎么恶狠狠,也站不起来。
她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在磕头的声音里。
咔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