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即使几乎这里的所有人都想逃离,但她一点也不想。她第一次吃这么多东西,那些五颜六色吃了舌头染色的浆果,可以肆无忌惮吃饱的主食,甚至烧火的豆子秸秆上还有因为宽裕懒得认真挑拣剩下的黄豆,经常烧着烧着,就蹦出来一个豆子……
她喜欢做饭,她常年饥饿,胃里填满温暖的食物就让她幸福地想要流泪,每个人都尊重她,他们用夸张的语气说她做的饭如何如何好吃,还有知青教她认字,有个女知青画了杨柳给她,女知青是杭州来的,她说西湖边上种了很多杨柳……
甚至她还来了月经,她的□□流血,这开始让她觉得她是一个人了,是一个女人。
甚至她的手腕子也粗了,长了肉,她记得以前好像有个人嫌弃她太瘦,腕子像是一扭就断……
她连回忆都不要回忆!回忆只会带来痛苦,她就是她,是全新的杨柳!
杨柳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她擦了一把,然后蹲下身,抱住自己。
然后她发现了一条鱼,一条鱼在草里扑棱。
如果她现在足够冷静,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不能抓,这是水泡子,因为漫长而严寒的冬季,使得这里的地下有一片天然的冻土屏障。春天的融雪和夏天的降雨被冻土挡住大量聚集,低气温又使得蒸发微乎其微,年复一年日复一月的表面长出来一层又一层的苔藓绿植,而茂密的植被底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是水洼或者泥潭。
混沌的大脑使得杨柳放低了戒备,她想今晚加条鱼也好,配上前段时间采的猴头菇,要储冬,最近每个人都很累,喝点儿鱼汤暖暖身……
她的脚陷进去,冰冷的泥水像是吸盘一样紧紧箍着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刹那惊醒,她猛然抬脚,但根本抬不起来,甚至越陷越深……沼泽!她掉进沼泽里了!
她开始停止挣扎,身体向后仰,增大接触面积,吞噬的速度确实降低了,但并没有停止,好冷啊,身体和心里一样寒冷。这里的天黑的可真早,她看到了辽阔的苍穹,和一队南迁的鹤,它们长得可真美,长长的颈,修长的腿,洁白的羽毛,还有她最羡慕的,那双翅膀。
如果有来生,她再不要当人了,她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飞翔在天空中的鹤……
“怎么又是你?你这人不知道喊吗?就这样等着死?”
有声
音在响,杨柳睁开眼睛,是孟林!此刻她什么都忘了,只有激动、兴奋,她当然想活,要活,没有任何东西是比生命更可贵的!
“救我!求求你快救我!……”
杨柳兴奋起来,兴奋使得她又沉了一点。
“哎哎你冷静。”
孟林赶忙制止她。
他伸过来一枝粗壮的树枝,杨柳奋力伸出手,只差一点就能够到了,那树枝又被收回去。
“等等,这次可不能白救你了,杨柳,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认识我,第一次见面时候,你叫我贾什么。”
那根收回的树枝,离杨柳是如此的近,她似乎一抬手就能够到。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张开嘴,说。
第48章我们年轻时候
“你在找什么?”
秋月把围裙解下来挂到钉钩上,把糟乱的头发拢了拢,她一早上要割猪草喂猪做饭,还要把中午的饭也做了,她为了能多拿点工分,现在都在地里吃午饭,收秋进入收尾阶段了,不是多忙,但是赚工分的机会随着越来越少了,靠她一个人,这个冬天,怕是要饿肚子了。
沈九臣给她送过一次饭,嘴斜眼歪梗着脖子几步一休息歪歪扭扭的,平常人走半小时的路他走一上午,送到地儿袋子里的饭菜全洒了,混成一团,吃都没法儿吃。
还有路过的小孩朝着他扔石子沙子吐口水,好像讨厌丑陋怪物是小孩天生的基因,还有两个男孩故意拿着棍子放沈九臣脚前,笑嘻嘻地让他跳过去,沈九臣一迈,他们就故意把棍子抬高。
他们是把他当傻子了,那群小孩就是这么捉弄傻子的,那傻子不是核桃沟的,但总转悠到核桃沟。他有个很宝贝的布袋子,不知道装的什么东西,他总是捧着搂在胸前,乐呵呵地对着布包裹笑。有人说那傻子小时候是被拐过来的,有人家缺儿子,在大街上看见个利落小孩就心动,相中了,找拐子踩点,喂了迷药就给偷走了,路上醒过来一直哭,怕被发现就又给喂了药,喂多了就傻了。
傻了主家肯定就不要了,人贩子也不要,就随手给扔了,其实送回去也行,但是是坐火车偷来的,送回去车费也要钱呢,就随便扔了。
听说那包裹就是那傻子被偷来时候身上的,不知道真假,他虽然傻,但人不疯,只是傻呵呵对着包裹笑,叫妈妈,有时候还坐在河边洗脸,抹抹头发,他有时候也跟着干活。平时住在另个村的牛棚里,生产队平时给他分点次等的粮食,让耗子磕了只能喂牛的那种,他也不嫌弃,知道自己生火用小锅煮,有时候旁边人看不过也给他点吃的。
反正是活到了这么大,不过他饿急了会偷人家菜,偷了他还会道歉,跟个小孩似的道歉,有人家不在乎那几口的,有人家在乎,生气给他两巴掌,也没别的办法了,能把一个傻子怎么样呢。
那群小孩就把傻子的包裹抢了来回扔着耍那傻子,傻子急得都掉眼泪了,一个劲儿跺脚,嗷嗷喊着,那群小孩就笑。
“傻子说话啦傻子说话啦!”
沈九臣路过看见一回,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有天他也成那傻子了。
他没跟秋月说,跟秋月说也没什么用,只能给她添堵,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他只能尽量少给她添麻烦。
但那之后秋月就不让他再送饭了,可能是嫌他笨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好好的粮食,全洒了。
“哈哈,没什么没什么……”
他的病状要比他爹的发展的快不少,这发病才没多久,一边嘴已经合不上了,说话也含糊,一个劲儿往下淌口水,他一个劲儿擦,不想在秋月面前这么狼狈,可惜那边手也管控不好,总是很大劲儿,那边的脸划出来几道血印。
秋月看见了,没说什么,但第二天给他缝了新手绢,棉线的,更软的那种。
沈九臣也不敢说,他想找一件衣服,那寡妇是很不吃亏的性格,走时候把家里玻璃砸了,他仅有的那几件衣服也剪花了,是秋月回来才给他缝上。
“你找什么,我给你找。”
秋月过来,把柜盖掀起,这很简单的动作,对于沈九臣来说也太难了,像是要把他压进柜子里去一样。
“我找……褂子,咱俩结婚时候我穿的那件……”
多少年过去了,秋月眯着眼睛想了下。
当时他们结婚时候很穷,说穷得揭不开锅也不为过,她没爹妈,没娘家,就什么都没要。沈九臣把他的拐棍儿卖了,他没牵挂时候花钱挺冲的,赚一点花一点,那拐棍儿是他手头富裕时候买的,挺好的木头。
卖的钱不算少,他全交给秋月了,当时他挺愧疚的,要是早知道能遇到秋月,他不会那么不为以后考虑,什么都拿不出。
秋月拿着钱就哭了,长那么大,她从没收到过这么多钱,从没收到过一个人所有的钱,她拿着钱去县城买了两件衣服,城市里结婚时候都穿的那种衣服。女的是大红的外套,男的是灰色五个扣子的中山装,他们还照了相片,那也是秋月第一次照相,咔嚓一下,光亮眼,晃的秋月害怕,她闭了下眼睛,那张唯一的照片上,秋月是半睁着眼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