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臣,看不出来啊,风姿不减当年啊!你不说,这衣服棒!谁能分清你今年是不是二十岁!”
村口的大杨树底下,沈九臣拄着拐棍儿歪扭的站着,坐在小石头桌旁边打牌的几个人调笑着,秋收尾巴了,家里劳动力多不愁工时,或者上了年纪的就不出工了,休息着等着歇冬了,也有照看小孩的姥姥奶奶的,推着木头小车,那种小车都是旧的不能再旧,指不定推大了几个小孩的。
有个小孩正长牙呢,牙床子痒痒,到处乱咬,唾沫拉得老长,小小的白牙花露出来一点尖尖。
“九臣啊,你看你跟小孩一样,还流哈喇子呢!”
又笑,大家一起笑,沈九臣也跟着笑,笑得都要直不起腰,像是要过去一样。
也不是故意给他难堪,这么多年大家都不怎么看得上他,说话没什么客气的,以前是沈九臣不说话不搭理人,要是跟现在一样站当街找人拉家常,人家一样调侃他。
但要说有多坏心,那应该也没有,人面对比自己惨不少的人是很难生出坏心的,这样人的存在通常让别人感到更加幸福。
哎,今年收成不好。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养了一年的猪临年头病死了。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哎,儿子不干景儿,整天游手好闲。
你看那沈九臣!年纪没多大呢,瘫了,以后吃喝拉撒都得在炕上了!
……
“九臣啊,你遇着秋月这样的媳妇儿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哦,这样好的福气怎么没让我遇上呢……”
有人嘴里磨叨着,他媳妇特别泼辣,老娘都被撵出去,日子不好过。
“是,秋、秋月好,对我好。”
沈九臣想竖起手指,但竖不起来,只能憨憨笑着。
围着乘凉的人又三言两语地夸着秋月,秋月确实是个好人,善良,勤快,还不计前嫌,找不出来一点儿短板。
“再好怎样,以前不还是个唱戏的?”
有个掉了门牙的老大爷接腔儿,他嘴巴挺坏的,不过记恨的还是秋月跟沈九臣分开那会儿,他去找秋月问要不要搭伙儿过日子,他媳妇死得早,后来也没找上。
秋月拒绝了,说想自己一个人过,他就记恨上了。
现在整天说风凉话。
确实,虽然新中国已经成立好些年了,但那么多年的社会等级观念依然会有残留,在以前,戏子是被归为下九流的,社会地位很低,再加上戏班子戏团一般都是江湖班子,男男女女混住在一起,指不定发生过什么,那种唱情情爱爱,在台上得跟别的演员打情骂俏眉来眼去的就更说不好了。
“唱戏的怎么了唱戏的?人家可是会唱革命样板戏的,以前开会时候没少唱,那是咱们党思想宣传工作的文艺战士!怎么,你对我们的文艺战士哪里不满吗?”
看小孙子的奶奶抱不平了,她最膈应这种嘴巴臭的人了。
这顶大帽子可没人敢领,那老大爷讪讪笑着。
他不敢惹脾气冲的,就又把火气撒到沈九臣身上。
“哦,跟你睡一被窝儿的会唱得很,那你会吗?你有什么绝活,也演绎演绎,正好大家伙都无聊呢。”
“我现、现在累,你过会儿,后半晌,去我家,我唱给你听。”
沈九臣短短一句话说得很费劲,断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说完,这让那缺牙老大爷心里可舒爽了,那秋月不是要自己一个人过不搭理他吗,现在好了吧,得伺候这个瘫痪子一辈子!该不该!要是跟了他过,现在也轮不着她伺候呀。
他心里美滋滋,嘴上就答应了。
“行,后半晌我就去,说好了啊,你可得唱给我听,开开眼界。”
那老大爷笑,笑起来时候脸上褶子都堆在一起。
沈九臣待了没一会儿就得回去,时间久了他累得站不住,得躺着,看着他一点点往家的方向挪,有人心里不是滋味,有人觉得很爽快,也有人害怕,要是自己以后老了也这样,能有人管自己吗?
沈九臣人没影儿了,村口的大杨树底下又换了话题,这棵大杨树下,永远都不缺新的话题。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
沈九臣哼着,唱着,心里美着。
离家越来越近,他脸上挂着笑,只不过歪着嘴,不太美观,那料子不错的中山装又显得人格外滑稽。
他含糊不清的声音乍一听让人分辨不出是什么。
后半晌很快到了,缺牙老大爷乐呵呵地过去,他心里快活,脚步轻松,在沈九臣家里多待一会儿,要是能碰上秋月下工就更好了,让她分辨分辨她自己有多有眼无珠,这回就算沈九臣死了,他还看不上她了呢!
心底想到爽快地方,他呵呵乐起来,一到大门口,就嚷着。
“九臣啊,说好了啊,我可是来听你唱戏来了。”
没人应他,他也不在乎,径直往屋里走。
这院子打理得挺干净的嘛,他在心里点评。
要是她这么能干,求着他一起过日子的话也不是不行。
抱着这样愉悦的心思,他推开门迈进屋里去。
“九臣啊,我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