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最重要的就是拉一个人,拉一个手握真权力,或者能接触到真权力的人进来开路,能够获得批文,拿到紧缺的物资指标,他来操盘来搭桥。这个人就是桑楷,也就是代木柔的丈夫,不必说,自然是代木柔在其中调和。代木柔虽然和桑楷结婚,但她永远不可能成为权力中心,当然也不会是外部工具,她只能是掮客中间人,有手段会来事儿一直是外人对她的评价,能搭上桑家,除了长相,她一定有其他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对于钟墨林来说,代木柔就是安全的中间人,他们太熟悉,知己知彼地熟悉。
后来随着规模越来越大,他们干脆成立了一家空壳贸易公司,名义上是为乡镇企业服务,其实是做什么的一看便知,因为独特身份,钟墨林甚至能做到为某些交易提供合规性背书,毕竟处理资金流,是他极为擅长的,每倒一手,钱就翻几倍。
这是向市场经济过渡阶段的正常现象,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帮企业解决了实际困难,也算是支持国家经济建设,可能夜深人静的某些时刻,这些人也是抱着这种想法自我欺骗的。反正即使他们不做,别人也会做,甚至有些人比他们拿得还要多。
可能一开始有过红线,但随着钱越来越多,这条红线越来越后退。
“赵先生,你要考虑清楚,桑楷的父亲还在实权位置,只要他还在那个位置,那他的儿子就一定有运作空间,即使我猜,那些钱有一半都进了桑家口袋。证据不足?情节轻微显著?顶多调离原岗位,可能还是平调。”
“钟墨林?我想你应该比我清楚他的为人,多聪明,多谨慎。我猜,从被纪委盯上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开始动作。关键证据早销毁了,什么账本,什么协议,除了那些能推给别人的单据。就连他亲自过手,签了字的文件,也能做个笔迹鉴定,推到别人身上,说是冒用,伪造。不过他也不会把自己摘得太过干干净净,毕竟上面人不是傻子,把大额涉案金额推到别人头上,让所有证据指向另一个具体经办人,自己留个知情不报?又或者收受少量好处?一两年出去了。那你说,那个具体经办人会是谁?”
赵明硕开始发抖。
“钟老师对我有恩。”
这是钟翰资助的学生,能留在研究所,也是钟墨林出了力的。
他家在和沈妙真差不多的农村,身后还有五个弟弟妹妹,从小热爱读书刻苦勤奋,考了三年才考到北京,和那些八面玲珑见过世面的人比,他笨拙,愚蠢,不会变通。但毕业他留在北京了,没回原籍,还赚了很多很多钱,弟弟妹妹们都能读上书了,家里还新盖了三间大瓦房。
他勤快、老实,珍惜受教育机会,对钟家父子感恩又崇拜。
“你进去了,他一定会先安抚你,让你扛住,告诉你会有人捞你,也承诺会照顾好你家里。当然了,这只是为了不让你乱咬。”
“等你反应过来,开始慌了,你以为你掌握的证据,要么已经销毁,要么他已经抢先一步澄清。”
“赵明硕啊……”
贾亦方把手放下来,指节轻轻敲了敲桌子,等了一会儿,站起身,从身后的书架上抽出来几张报纸扔到桌子上。
“你看,这起案件,涉案金额八万,判了十五年,而你们这些年过手了多少钱,想必你心里比我要清楚……贪污罪、受贿罪、投机倒把罪、挪用公款罪……如果是主犯的话……”
贾亦方不算是在恐吓,因为前世,赵明硕确实判了死刑。
赵明硕是他计划中的重要一环,但他也不会把全部筹码压在一个人身上,贾亦方的目的是尽可能延长钟墨林的刑期,桑家倒台要到90年代,在那之前他的行动都会处处受制。
“贾老板我、我……”
零——零——零——
桌上的电话响起,贾亦方看了一眼,站起身。
“好,我周五回去……为什么要去西城区的这个地址见面?好……秘密……好消息?……还有两个好消息?……我很想你……”
——
沈妙真今天下班很早,她还去菜市场买了不少菜,工作之后她就很少做饭,大部分都是在单位食堂解决,外面跑新闻的话就哪儿能吃在哪儿吃,不知不觉间,慢悠悠做饭都成了一种奢侈,接下来她会休息一段时间。
有了自己的房子,她就像是大树的根终于踏踏实实地扎进了土壤里,虽然这里很小吧,只是一居室,小小的厨房,只能一个人转身,但是是彻彻底底属于她的家啊。
其实这房子还有些波折,本来今年轮不上她的,但轮到这套房子的同事家里人口多,有五口人,实在住不下一居室,他要等明年的两居室,所以就轮到沈妙真头上了。
哗啦——
清脆的绿叶菜放在水龙头下哗啦啦地冲洗,别看这房子小,但什么都有,卫生间厨房也不是筒子楼那种一层楼人共用的,可以说是完全可以一个人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现在紧急插播一则消息——”
沈妙真已经订购了一台彩电,但没办法商店一直没货,所以她在家还是靠听收音机娱乐,听到原本节奏适中的播音员语气忽然变得急促,她停下了手中的事,关上了水龙头。
“北京时间下午六点整,本市东城区XX路口发生一起恶□□通逃逸事件,一辆红色出租车在撞倒一位行人后,恶意反复碾压伤者……该行人当场死亡……肇事嫌疑人驾车逃窜至XX路后,将涉案车辆遗弃在路旁……公安机关正在全力追捕……请广大市民留意身边可疑人员……有关此案的后续情况……本台将随时插播……”
沈妙真摸了下胸口,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有点闷,于是转身去把窗子开了个小缝隙,房子供暖很好,暖气烧得热,冬天在家里穿单衣都可以。
她开始切青葱和小辣椒,锅里在炖鱼,出锅的时候放上。
“哎——”
菜刀差一点儿切到她的手,她心有余悸地把刀放下,还是等贾亦方回来让他来切吧,她今天怎么这么恍惚?
沈妙真摸了摸自己额头,体温很正常。
难道因为怀孕?
她又摸了摸自己肚子,是的,她怀孕了,在快要三十五岁这样一个年纪,不知道有多少年了,只要她给家里打电话准催要孩子的事情,后来他们甚至已经接受她和贾亦方真的不会生孩子的时候,这个孩子又来到了她的肚子里,说实话,她很期望这个孩子的到来的。
作为一名新闻从业者,她更清楚中国在飞速发展着,改革开放带来了层出不穷的新事物,经济特区建立沿海城市开放中部崛起战略西部大开发……她被裹挟着向前,核桃沟也被裹挟着向前,小冉大学都毕业了现在在城里当高中老师,大姐家里包了山头种果树,姐夫又养了一大群羊,小涛学习不好不爱上学,没读完高中就在家里帮忙了,现在已经成家了。爸的肝病没再犯,但没法下地干不了劳苦活,就把地包给别人种,买了辆拖拉机,跑大集卖水果鸡蛋小物件什么的,妈在家里养鸡鸭鹅,有时候早上骑着自行车挨家挨户送羊奶……
秋月婶子也又成家了,跟村里一个胳膊受过伤的退伍军人,生的小孩今年都上三年级了。
沈妙真发生的变化也很大,首先是她接触的人变得更多了,不知不觉间也成了很多人的老师,接触的人多,那分给每个人的就变少了,所以有时候她会恍惚间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东西,但好像又没忘,哎不管了。
不过有一点很重要,她不像刚毕业时候那样排斥贾亦方下海经商了,那时候她觉得商人靠差价获利,不是财富的直接创造者。但现在来看,不正是贾亦方这样的人越来越多才使得中国的经济发展得这样快吗,如果所有人都种地,那货币怎么流通呢,再说现在对于经商者的税收监管也越来越标准规范,沈妙真相信在未来会更标准更规范。在获得财富的同时,大企业也应该也必须承担起它应尽的社会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