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是从熵海倒灌的星尘。
那些细碎的、带着亿万文明记忆碎屑的光点,每到梅子将熟未熟的时节,便会顺着维度裂缝淅淅沥沥落下,在庭院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叮咚声。萧珩撑着一柄油纸伞——伞面是二维波纹文明进贡的“永不渗水布”,站在廊下看着雨幕。伞沿垂下的雨帘里,偶尔闪过某个消亡文明的最后影像:一场未跳完的祭祀舞,一句未说完的情话,一抹褪色的笑容。
苏璃没打伞。
她坐在敞开的轩窗前,面前摊着一本巨大的账簿,账页由光凝结而成,记录着全宇宙垃圾处理站的盈亏数据。雨水落在她肩头,却透不过那层墨蓝色的宫装——衣裳表面流转着细微的时空褶皱,将雨滴推拒在三寸之外。
“第十七万九千零三号垃圾站,”她用指尖敲了敲账页上的一行赤字,“又亏了。监理神说,那里堆满了‘无法分类的神秘遗物’,清理成本是回收价值的十倍。”
萧珩收伞走进廊内,水珠顺着伞骨滑落,在青石上晕开小小的星图:“快乐神上个月倒是在那儿淘到过一副‘会讲冷笑话的扑克牌’,转手卖给了二维文明,赚回了三成养老金欠款。”
“快乐神……”苏璃嗤笑,“他现在改行捡破烂了?”
“他说这是‘复古寻宝’,还开了个全息直播频道。”萧珩在她对面坐下,执起朱笔,在账目赤字旁批注,“观众打赏收入,百分之三十自动划入养老金池——你定的规矩。”
苏璃没接话。她盯着账簿上那行赤字看了半晌,忽然站起身,走到那堆“拆迁文物”前。在假牙堆、痒痒挠、痰盂和保温杯之间翻了翻,拎出一副老花镜。
真正的老花镜。玳瑁框,镜腿用铜丝缠过,镜片上满是细密的划痕。这是某个碳基文明初代科学家的遗物,监理神从废墟里扒拉出来时,镜框里还夹着一页未写完的公式。
苏璃戴上老花镜。
世界立刻模糊了——不是视力上的模糊,而是维度层面的“过滤”。那些华丽的星图、流动的数据、甚至庭院本身,都退化成粗糙的线条和色块。唯有某些特定的“存在”,在镜片后变得清晰无比:锦鲤鳞片上的古老铭文、梅枝投影里藏着的维度坐标、还有……
她转身,望向雨幕深处。
穿过十七万层维度壁垒,越过无数文明的垃圾填埋场,视线最终落在一座漂浮在虚无中的巨大建筑上。那是“宇宙终极垃圾分拣站”,编号十七万九千零三。站内堆积如山的,是那些文明消亡后,因为“无法解析”“无法销毁”“无法归类”而被永久封存的遗物。
在苏璃的老花镜视野里,那些遗物正散着各种颜色的光晕:红色的带着未尽的执念,蓝色的裹挟着破碎的记忆,灰色的则是一片死寂。
但最深处,有一抹金色。
极淡,极微弱,像风中残烛,却顽固地闪烁着。
“走。”她摘下老花镜,随手揣进袖袋,“去捡破烂。”
萧珩放下朱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他从未问过她为何对这些“破烂”如此执着——从痰盂到痒痒挠,从保温杯到假牙,再到此刻的老花镜。他只是撑起伞,为她推开庭院的门。
垃圾站比想象中更……壮观。
那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站”,而是一整个被改造的小型宇宙。无数遗物漂浮在失重空间里:断裂的文明权杖、哑火的恒星引擎、写满未知文字的石碑、甚至还有几具神只的干枯躯壳。监理神早已接到传讯,骑着他的破矿车等在入口,手里举着块光牌:“欢迎冕下莅临指导垃圾分类工作!”
苏璃没理他。她重新戴上老花镜,视线穿透层层遗物,锁定那抹金光。
“那边。”她指向垃圾海深处。
监理神脸色一变:“那、那是‘未解析高危区’!上次快乐神想进去,被一道诅咒喷了一脸,现在眉毛还没长出来……”
苏璃已经走了过去。
遗物自动分开一条通道——不是敬畏,是老花镜散的某种“同类”气息,让这些死物误以为她是它们中的一员。萧珩紧随其后,太极剑悬在腰侧,剑鞘微微震颤,感应到此地淤积的庞大因果。
金光越来越近。
最后停在一张桌子前。
一张麻将桌。
紫檀木质地,四角包铜,桌面上刻着标准的麻将纹路。桌腿雕着繁复的祥云纹,其中一条腿的根部,有道细微的裂缝,金光正是从裂缝中渗出。桌旁还散落着四把圈椅,椅背上分别刻着“东”“南”“西”“北”。
苏璃摘下老花镜,凑近桌面。指尖拂过那些麻将刻痕,灰尘簌簌落下,露出底下两行小字:
【宣和四年制】
【赐臣赵佶自娱】
“宋徽宗……”萧珩低声道,“那个爱画画、爱赌石、最后把江山输了的皇帝?”
“他也爱打麻将。”苏璃直起身,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或者说,爱在麻将桌上谈国事。输一把,割一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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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蹲下身,手指精准地探向那条桌腿裂缝。没有用力,只是轻轻一抠——
“咔哒。”
一块铜制包角脱落,露出中空的桌腿内部。金光大盛。
苏璃伸手进去,掏出了一枚金扣。
螭纹金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