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老院的雨水节气彻底成了记忆,蝉鸣也渐渐稀疏后,庭院里的时光便开始往深处沉淀。
那些从熵海飘来的星尘不再带着潮气,而是干爽的、细碎的,落在青石上像一层永不融化的霜。萧珩晨起时,会先执太极剑将这些星尘扫拢,聚在梅树根下——苏璃说这样能“养地气”,虽然梅树只是投影,但根须扎在维度夹缝里,确实需要些滋养。
这日他扫到一半,现星尘堆里埋着半截鱼竿。
竹制的,很旧,竿身布满细密的裂纹,但握把处被磨得光滑如玉,显然曾被长久使用。线轮是简陋的木轴,鱼线早已断裂,只剩短短一截挂在竿梢,在晨风里微微颤动。
萧珩拾起鱼竿,指尖拂过那些裂纹。裂纹深处,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流转——这不是凡物,是某个消亡文明用“时光竹”雕刻的遗物,能钓起的东西,不止是鱼。
“找到了?”
苏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披着墨蓝色的晨袍,赤足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鱼竿上,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怀念,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东西。
“从哪儿来的?”萧珩问。
“本宫小时候的玩具。”她接过鱼竿,手腕轻抖,那截断裂的鱼线竟自动延长、接续,化作一根近乎透明的丝线,线端没有鱼钩,只有一滴凝固的星芒作饵,“江南沈家的老宅后院有口古井,井底通着一条暗河,暗河又连着……更深的什么地方。那时闲得无聊,就用这竿子钓井里的月亮。”
她顿了顿,轻笑:“当然,从没钓上来过。”
“现在想钓什么?”
苏璃没立刻回答。她拎着鱼竿走到锦鲤池边,池中那些吞食了暗物质碎屑的锦鲤如今已生出灵智,见她来,纷纷浮出水面,鳞片上的星光明灭,像在行礼。
“钓点……旧时光。”她将鱼竿一甩。
丝线划破空气,没有落进池中,而是穿透了庭院上空的维度屏障,没入那片无垠的熵海。星芒作饵在虚空中闪烁,像一颗坠落的、逆向飞行的星。
萧珩走到她身侧,看着丝线在熵海中缓缓下沉。熵海不是真正的海,是混沌、时间碎片、记忆残渣与可能性泡沫的集合体。在那里,“钓鱼”是字面意义,也是隐喻——你可能钓起一颗死去的恒星,也可能钓起某个文明未完成的诗篇,或者……一段被遗忘的自己。
鱼竿忽然一沉。
不是剧烈的拉扯,是温和的、带着试探性的重量。丝线绷紧,竿梢弯成优美的弧。苏璃手腕稳如磐石,开始收线。
收线很慢,仿佛在拉拽某个极其沉重、又不愿离开深渊的存在。丝线从熵海中升起时,带起细碎的光点——那是时间本身的碎屑,落在庭院青石上,出“叮铃”的脆响。
终于,线端的星芒饵破出熵海表面。
饵下挂着一个人影。
少年。
约莫十五六岁,一身玄色劲装,布料普通,但剪裁利落。他闭着眼,面容尚存稚嫩,但眉骨已显出日后的峻刻轮廓。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那是被强行从时间流里剥离时,残留的“年代隔膜”。
丝线系在他腰间,像一道温柔的枷锁。
苏璃将他“钓”到池边,轻轻放下。少年落在青石上,白雾散去,他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眼眸是纯粹的墨黑,尚未沉淀出后来那种深不见底的渊色,但眼底的警觉与锐利,已如初磨的剑锋。
他坐起身,目光扫过庭院:梅树、石案、麻将桌、池中锦鲤,最后落在苏璃脸上。看了三息,又转向萧珩——看到成年自己时,少年瞳孔微微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
“这是何处?”少年开口,声音清冽,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刻意压低的沉稳。
“养老院。”苏璃收起鱼竿,丝线自动松开少年腰间,缩回竿梢,“本宫的家。”
少年站起身,身形已与成年萧珩相差无几,只是更单薄些。他走到成年自己面前,两人对视,像照一面跨越了数百年的镜子。
“你是……”少年迟疑。
“未来的你。”萧珩平静回应,“大约三百年后。”
少年沉默片刻,居然接受了这个解释——他本就是极其理智的人,眼前的庭院、池中灵鱼、还有那个拎着鱼竿、气场深不可测的女子,都已出常规认知。他转向苏璃:“阁下为何钓我?”
“闲的。”苏璃在摇椅里坐下,跷起腿,指了指池子,“顺便让你帮忙干点活——带孙子喂鱼。”
少年:“……孙子?”
苏璃朝池中招招手。
一条锦鲤应声跃出水面——不是普通跃起,是悬浮在半空,鱼身星光大盛,渐渐幻化成一个三岁孩童的轮廓。孩童胖嘟嘟的,穿着红肚兜,头顶两根冲天辫(其实是鱼鳍变的),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少年。
“这是‘星鳞’,”苏璃介绍,“本宫池子里最聪明的一条,刚化形,算本宫的干孙子。最近迷上了种水藻,你陪他玩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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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盯着那个鱼孩,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但他没拒绝,只是问:“如何陪?”
“简单。”苏璃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丢给他,“里头是‘时光水藻’的种子,撒进池子,再用你的真气催——就当你练功了。”
布包入手温润。少年打开,里面是几十粒翡翠色的种子,每粒都包裹着淡淡的时间涟漪。他走到池边,鱼孩“星鳞”摇摇晃晃地跟过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拽住了他的衣角。
少年身体一僵,但没甩开。
他蹲下身,捏起一粒种子,指尖凝起一缕微弱的真气——那是他少年时期的内力,远不如后来精纯,却带着勃勃生机。真气注入种子,种子亮起柔光,他将其轻轻抛入池中。
种子落水,没有沉底,而是在水面铺开,化作一片巴掌大小的、闪着微光的翠绿水藻。水藻以肉眼可见的度生长,蔓延,很快覆盖了池面一角。
星鳞拍手笑,声音清脆如碎玉:“还要!还要!”
少年又撒下第二粒、第三粒……
渐渐地,他忘了身处何地,忘了眼前是未来的自己,也忘了那个慵懒坐在摇椅里、却仿佛掌控一切的女子。他只是专注地、一粒一粒地种着水藻,偶尔回应星鳞稚气的提问:
“哥哥,水藻为什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