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动作他做了很久——从膝盖抬到胸前,短短两尺距离,用了足足十息。手臂枯瘦如柴,道袍空荡荡垂落,骨骼与关节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手中握着两样东西。
一枚凤纹玉佩。玉质温润,与阿忧怀中那半枚龙佩形制同源、纹样互补,龙凤相衔之处磨损严重——那是被人贴身佩戴三十年留下的痕迹。
一面青铜古镜。镜背无纹,镜面呈淡淡的银色,不似铜质,倒像凝固的水银。它静静躺在玄微真人掌心,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朴素到近乎寒酸。
阳镜。
阿忧见过它的无数次描述。
观星司司辰说,阳镜在天机谷玄微处。
璇玑子追杀他千里,有一半是为了这面镜子。
此刻它就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之处。
他没有立刻去接。
他看着玄微真人那双枯槁的手。
那双手的十指,每一根都有陈旧的裂纹——不是战斗留下的伤疤,是常年推演天机、触碰禁术、与规则角力留下的磨损。指节变形,虎口结着厚茧,指甲灰白凹陷。
这双手,曾经抱着刚出生的赵晚,给她取名。
这双手,曾经在先帝面前接过那半枚龙佩,应下一个十九年的诺言。
这双手,曾经在这座寒潭深处独自推演了上万遍“第三条路”。
如今它们已经握不住任何东西了。
玄微真人等不到阿忧来接。
他把凤佩和阳镜轻轻放在石台上,推向前。
“拿着。”
“这不是赠予,是归还。”
“凤佩本就是你母亲的陪嫁,先帝临终前托我保管。阳镜……”
他停了很久。
“阳镜是我从天机谷偷来的。”
“璇玑子以为我藏起来了。他不知道,这面镜子三十年来从未离开过我的袖口。”
“晚晚在阴镜里。阳镜若落入璇玑子之手,他会用阳镜去炼化阴镜——晚晚会被炼成一枚纯粹的能量核,成为他开启归零之门的祭品。”
“我等了你十九年,就是为了不让他得逞。”
阿忧终于伸出手。
他握住凤佩。
他握住阳镜。
两件东西入手的瞬间,他胸口那半枚龙纹玉佩轻轻一震。没有声响,没有光芒,只有佩戴者本人才能感知到的、极其细微的共鸣——像久别的故人隔着人海相认,只点头,不寒暄。
玄微真人感知到了那道共鸣。
他的眉心终于舒展了一分。
“好。”
这一个字,轻得像叹息。
他靠在石台上,白散落,遮住大半张脸。他已燃尽了。那道撑着他活了十九年的执念,在这一刻终于可以放下。
阿忧看着他。
他有很多话想问。
第三条路究竟是什么。赵晚的本体在哪里。璇玑子和柳如是的图谋。归零潮汐到底还剩多少时间。
但他一个字都没有问。
玄微真人快死了。
这一点,阿忧入水第一息就知道了。
这不是能用丹药续命、能用符咒吊气的伤。他的生命本源早在十年前就已枯竭,之后每一日都是在透支魂魄。他在这寒潭底坐了十年,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只为等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