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林婉儿出来,他眼神亮了一下,脸上浮起笑容,想走过来,又被他娘一个眼风定在原地,只冲她点了点头。
“新娘子来啦!”不知谁吆喝了一声,屋里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来,带着打量、掂量、和善或没那么和善的笑意。
林婉儿脸上热,垂下眼,按照母亲事先教好的,上前几步,给村长夫妇行礼,声音细若蚊蚋:“伯父,伯母。”
“好,好孩子。”陈母笑着虚扶一把,手腕上戴着的银镯子明晃晃的,顺势拉过林婉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力道不轻。
“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不讲这些虚礼。我们文泽性子软和,是个读书的料子,家里的事怕是操心不来,往后啊,还得你多担待。”她话里话外,已经把持家的担子搁了一半过来。
林婉儿心里莫名一紧,只能点头:“是,伯母。”
定亲宴热闹而嘈杂。酒过三巡,男人们嗓门越来越大,女人们凑在一起咬耳朵。
林婉儿被母亲和陈母带在身边,认了一圈亲戚,脸上笑容有些僵。
陈文泽偶尔偷眼看她,递过来一个安抚的眼神。
可当他爹叫他去给某位叔公敬酒时,他脸上立刻显出为难,嗫嚅着推脱自己不善饮酒,被他爹当众低声斥了一句“没出息”,顿时脸涨得通红,讷讷地端着酒杯去了,背影都透着股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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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不知怎么,话题扯到了今年山货的收成和赋税上。
村长陈老实多喝了几杯,脸红脖子粗地抱怨收税的胥吏如何刁难,想让村里几个大户多摊些。
桌上一个平日就与陈家不太对付的族亲,借着酒意,半真半假地顶了几句,说村长家底厚,儿子又定了亲,双喜临门,合该多出些。
陈老实脸上挂不住,酒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陈母连忙打圆场,一边给丈夫顺气,一边给那族亲赔笑,话里话外却暗指对方家里劳力多却不肯出力。场面一时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陈文泽忽然站了起来,脸还是红的,声音因为紧张有些颤:“爹,娘,叔伯们息怒。税赋之事,乃朝廷法度,胥吏行事或有不当,我等……我等当循理力争,而非在此争执伤了和气。读书人云……”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他爹一声低吼打断:“闭嘴!这里轮得到你掉书袋?!”那族亲更是嗤笑一声:“文泽贤侄,书读得多是好事,可这家宅田亩的事,光会背书可不成啊!”
陈文泽剩下的话全噎在喉咙里,脸由红转白,站着不是,坐下也不是,额头上渗出细汗,在众人或讥诮或同情的目光里,显得格外狼狈可怜。
林婉儿站在陈母身后,看着未婚夫那副窘迫无措的样子,捏着衣角的手指紧了紧,心底那点因定亲而起的虚幻欢喜,像被戳破的泡泡,嗤地一下,凉了半截。
宴席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微妙的气氛中继续。林婉儿帮着母亲和几个婶娘收拾残羹冷炙,听着她们压低声音议论:
“陈家的门槛是高,可你看看文泽那孩子……唉,读书读得有些呆气了。”
“可不是,半点不像他爹能扛事。婉儿嫁过去,怕是里里外外都得她张罗。”
“村长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瞧今天那架势,是把婉儿当劳力使唤呢。”
“好歹是村长家,吃穿不愁,婉儿也算有个依靠……”
林婉儿埋头刷洗着油腻的碗碟,冷水刺骨。
依靠?
她想起陈文泽被他爹呵斥时苍白的脸,想起陈母拍她手时那不容置疑的力道,想起满屋子需要应付的亲戚和永远干不完的活计。
这就是她重生一世,千方百计逃出来后,选择的“依靠”和“自由”?
前世……那个被囚禁的神庙里,没有这些琐碎的烦恼,没有需要看人脸色的憋屈,没有软弱无能的丈夫和精明厉害的婆婆。
那个存在虽然可怕,偏执,将她困在一方天地,可也从不需要她操心这些。
她连碗筷都不必碰一下,因为那里根本没有寻常的饮食;她不必应付复杂的人际,因为那里只有她和那个高高在上、却只注视她一人的神明;她甚至不曾为吃穿用度过愁,因为“供奉”总是最好的,哪怕她毫无胃口……
“婉儿,什么愣呢?这盘子要攥碎了!”母亲的声音将她惊醒。她低头,才现自己正无意识地用力擦着一个粗瓷盘子,指节都泛了白。
她慌忙松开手,扯了扯嘴角:“没……没事,水太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