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遮住眼睛的手,最终无力地垂下。
玄微放下手,露出那张依旧清冷绝艳、却仿佛被抽去了一丝神采的脸。他再次看向面前的人偶,眼神里翻涌的激烈情绪已经沉淀下去,但沉淀后的,是更深、更冷的寒意,如同极地永不融化的冰层。
他刚才的质问,他的愤怒,他的失控,像是一拳打进了虚空,除了让自己显得更加狼狈可笑,没有任何意义。这具躯壳感受不到,那颗被封存的旧心或许能感知,却也无法回应。
这种无处着力、连泄都找不到对象的憋闷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他死死盯着人偶那双空蒙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虚无中找到一丝一毫属于“云烬”的痕迹——哪怕是算计的冷光,哪怕是偏执的火焰,哪怕是仇恨的阴霾——什么都好,只要证明那个将他玩弄于股掌的疯子,还以某种形式“存在”着。
可是没有。
只有一片纯粹的、令人绝望的空洞。像一面擦得过于干净的镜子,只冰冷地映照出他自己此刻有些扭曲的倒影。
玄微的呼吸变得粗重了几分,胸膛微微起伏。他不再压抑周身的神力波动,属于上神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潮,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殿内的温度骤降,地面、玉案、甚至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都开始凝结出细小的冰晶。夜明珠的光线似乎都被这寒意冻结,变得凝滞而惨白。
强大的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攫住了殿内的一切。角落里一盆原本开得正好的仙葩,花瓣迅萎蔫、冻结,然后无声地碎裂成齑粉。空气中响起细微的、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咔嚓”声。
而当其冲的,便是站在玄微面前,近在咫尺的人偶云烬。
在那磅礴的、带着怒意与寒意的威压笼罩下,人偶那本就略显僵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不是那种有意识的、因为恐惧或抵抗而产生的颤抖,而是像一件承受不住重压的精巧瓷器,从内部结构开始出的、濒临崩碎的哀鸣。
他身上的月白衣袍无风自动,被无形的力量鼓荡、撕扯,出细微的裂帛声。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血色以肉眼可见的度褪去,变得如同上好的白瓷,冰冷而易碎。最明显的是他那双眼睛,原本空蒙的瞳孔,在强大的威压和精神冲击下,似乎被强行注入了某种东西——不是神采,而是……生理性的反应。
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水光,开始在那空洞的眼眶中凝聚、汇聚。
玄微看到了。
他看到那层水光,如同清晨凝结在冰冷玉石上的露珠,颤巍巍地悬在眼眶边缘,要落不落。这景象比任何言语的控诉或激烈的反抗,都更让他心头巨震。
人偶……会流泪吗?
他明明重塑的是一具没有情感、只会服从指令的躯壳!眼泪从何而来?是这具身体承受不住威压的本能反应?还是……那被封存的旧心,那深藏在这空洞表象之下的、属于云烬的破碎意识,在承受着他怒火的波及,感受到了痛苦?
“你……”玄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他下意识地收拢了几分外放的威压,但那冰冷彻骨的气场依旧笼罩着人偶。“你……痛吗?”
他又问了一个荒谬的问题。问一个傀儡是否会痛。
人偶依旧没有回答。但随着威压的稍减,他身体的颤抖也略微平复了一些。只是眼眶中那滴将落未落的水光,却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颤巍巍地,映着殿内惨白的光,像一颗即将碎裂的珍珠。
然后,在玄微紧缩的瞳孔注视下,那滴泪,终于承受不住重量,缓缓地、沿着那光滑冰冷的脸颊,滑落下来。
没有温度,没有声息。
只是一道透明的水痕,划过苍白的面颊,在下颌处汇聚成稍大的一滴,最后,“嗒”的一声,极其轻微地,滴落在地面光洁如镜的玉石板上,晕开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微小湿痕。
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殿外的雨声淹没,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玄微的心上。
人偶……真的落泪了。
不是幻觉,不是光影的把戏。
这滴泪,像是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玄微心中某个被坚冰封锁的角落。愤怒、耻辱、被算计的冰冷感,似乎都被这滴无声的泪短暂地冲开了一道裂隙,露出了底下更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慌乱与刺痛。
他忽然想起昨夜,也是这人偶,在他心神疲惫时,笨拙却无声地递上的那杯温茶。
想起更早之前,在他因白芷遇险而震怒离去时,那似乎无声翕动的唇语——“小心”。
还有心匣记忆中,那混杂在无尽恨意与算计深处,一丝微弱到几乎被忽略的、扭曲的惊艳与执拗的向往……
难道……难道在这漫长的算计与报复之中,在云烬那颗被仇恨和偏执填满的心里,真的也曾……有过那么一丝,属于“云烬”本身,而非“复仇者”或“算计者”的、真实的情感波动?哪怕那情感同样扭曲,同样建立在错误的基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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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滴泪,是这具躯壳承受痛苦的生理反应,还是那颗旧心深处,连主人都未必完全知晓的、某个角落残存的悲伤与绝望,在无言地倾诉?
玄微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他分不清了。真相被层层包裹,算计与真情或许早已纠缠不清,如同乱麻。他越是用力撕扯,反而将自己捆缚得越紧。
他看着人偶脸上那清晰的泪痕,又看看地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湿痕,再看看自己方才因为用力抓握而微微颤的手指。
他在干什么?
对一个没有反抗能力、甚至可能连痛苦都无法清晰感知的傀儡泄怒火?
这和他痛恨的、当年那个漠视青鸾族生死、引动毁灭之力的自己,又有什么区别?
不,不一样。他是被算计的,他是受害者……
可这滴泪,又算什么?
玄微猛地后退了一大步,像是要远离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踉跄着,撞到了身后的玉案,案上的茶杯翻倒,残余的冷茶泼洒出来,浸湿了他月白的袖摆,带来一片冰凉的湿意。
他却没有在意。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人偶,盯着那张带着泪痕、依旧空洞却仿佛莫名沾染了无尽悲伤的脸。
殿外,雨声不知何时已经变小,只剩下渐渐沥沥的尾声,仿佛一场喧嚣过后的疲惫喘息。
殿内,冰冷的气息还在弥漫,却不再那么狂暴,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玄微站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清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茫然的空白。所有的怒火,所有的质问,所有的冰冷算计与痛苦回忆,在这滴无声的泪面前,似乎都失去了分量,只剩下一种空洞的、不知该投向何处的回响。
云烬……
你赢了。
你不仅把我拉下了神坛。
你更让我……变成了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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