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比绣更难。绣的时候是一针一针地加,拆的时候是一针一针地减。
每一针都要找到线头,轻轻挑出,不能伤到周边的针脚,更不能划破绢布。
秦染的手很稳,拆线刀在她手中像是长了眼睛,精准地找到每一处线头,轻轻一挑,金线便完好无损地脱落。
郑三娘的手更稳。她在宫里绣了三十年,拆过的线比秦染绣过的还多。她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
苏瑾站在大通作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
她在廊下站定,望着天上的月亮。七月的月亮又圆又亮,照在织造府的青砖灰瓦上,像镀了一层银。
【技术部-小李】:“秦染和郑三娘在拆线了。按她们的度,天亮前能拆完。重绣的话,还要半天。”
【公关部-小陈】:“苏总,你刚才跟秦染说的那些话,她记在心里了。这个人,以后可以大用。”
苏瑾没有回复,转身回了值房。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大通作里的灯还亮着。
秦染放下拆线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七处龙眼,全部拆完了。绢布上没有留下一丝痕迹,仿佛那些针脚从未存在过。
郑三娘也放下了刀,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拆完了。接下来就是重绣了。”
秦染点点头,起身去倒了杯茶,递给郑三娘。
“郑绣娘,谢谢您。”
郑三娘接过茶,喝了一口,摆摆手。
“谢什么?老奴绣了一辈子,因为这几只龙眼毁了整幅图,老奴死都不甘心。”
她顿了顿,看着秦染:“秦副司制,你年轻,手艺好,脑子也活。老奴看好你。往后刺绣司,就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
秦染低下头,没有接话。两人休息了片刻,又开始重绣。
这一次,秦染没有再按原来的针法走。
她调整了龙眼上挑的幅度,从两分减到一分,又从一分减到半分,反复比较,才最终定下来。
郑三娘在一旁看着,时不时提几句建议。
“眼尾再收一点。对,就是这样。”
“瞳孔的位置往左移一丝。好,够了。”
“眼睑的厚度再加一层。龙眼要有神,眼睑不能太薄。”
两人配合默契,一针一线地重新绣那些龙眼。
绣娘们上工时,第一只龙眼绣完了。
她正要继续绣第二只,苗女官急匆匆跑过来。
“苏司制,秦副司制,内侍省来人了。”
苏瑾听秦染讲解所用的针法,闻言抬起头。
“内侍省?什么事?”
苗女官压低声音:“说是要提前验收万寿图。”
苏瑾眉头一皱。提前验收?万寿图的工期是九月前,现在不到八月,提前了一个月。内侍省这是唱的哪出?
“来的是谁?”
苗女官道:“内侍省的赵公公亲自来了,还带了几个画院的待诏。”
秦染脸色白。
“苏司制,他们现在来验收,看到都拆了会不会降罪……”
郑三娘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目光沉了沉,但没有说话。
“你们继续绣。该干什么干什么。”
秦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大通作外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说话声。
苏瑾没有再耽搁,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秦染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