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策马奔在黔州的驿路上,马蹄踏碎晨露,溅起的泥点沾在靴筒上,与周遭弥漫的瘴气混作一团。越往南走,草木越是疯长,遮天蔽日的绿将驿路挤得只剩窄窄一道,风穿过枝叶的缝隙,呜咽作响,竟无端撞进心底,勾起十年前的一段旧忆。
风里裹着潮湿的腐叶气,忽然就混进了一缕麦饼的焦香。那香气太熟悉,带着烟火气的暖,猛地撞得他心口一滞,竟不由自主勒住了缰绳。胯下的马儿打了个响鼻,停在一株歪脖子老柳树下——这树的模样,竟与十年前那株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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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他还是个饿得昏的小乞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破衣烂衫遮不住身上的伤,缩在老柳树根下,盯着路过的行人,喉咙里饿得直冒火。那日的日头毒得能晒化石头,柏油路被烤得软,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他眼皮沉,几乎要栽倒在地时,一双绣着缠枝莲的青布鞋,轻轻停在了他面前。
他费力地抬起头,刺目的阳光里,映出个可人的少妇身影。荆钗绾着乌黑的髻,鬓边斜插着一朵晒干的野菊,粗布蓝裙洗得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她手里提着个竹篮,篮口盖着粗布巾,热气混着麦饼的焦香,还有竹篮里艾草的清苦气,丝丝缕缕钻出来。
“孩子,饿坏了吧?”她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江南春水拂过青石,带着暖意。
他那时饿得慌,又带着几分乞儿的警惕,死死盯着竹篮,不敢伸手。她却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蹲下身,将竹篮掀开一角,取出一块还冒着热气的麦饼递过来。那饼烤得焦黄,面上撒了些许芝麻,香气直钻鼻腔。
他再也忍不住,一把抢过,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她见状,又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囊,拧开塞子递给他,眉眼弯得像新月:“慢点吃,别噎着。这水是晾过的凉白开,喝着舒坦。”
他捧着水囊,大口灌了几口,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下,才缓过那股子窒息的慌。抬眼时,正撞见她望着自己笑,眼角弯出淡淡的梨涡,像春日里最柔的风,拂过他荒芜的年少时光。
后来他从旁人的闲谈里听见,那少妇姓柳,名唤含烟,是个苦命的寡妇,丈夫早年病逝,只留她一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活。她心肠却是十里八乡最好的,谁家有难处都肯帮衬,见了流浪的猫狗都要喂两口,更别提他这样孤苦伶仃的孩子。
她曾蹲在柳树下,摸着他的头问:“你爹娘呢?要不要跟我回家?我虽不富裕,却也能让你吃饱穿暖。”
那时他性子野,怕被拘束,更怕自己这累赘会拖累她,竟趁着夜色,揣着她塞给他的两块麦饼,连夜跑了。他一路往北,颠沛流离,吃了无数苦头,却总忘不了那两块麦饼的香,忘不了柳含烟眼角的梨涡。
再后来,他辗转流落长安,被裴敬之收留,习文练武,学修仙术,成了太傅府的弟子。他也曾想过回头去找她,可长安到那江南小镇,隔着万水千山,他连那镇子的名字都记不清,只记得老柳树的模样,记得柳含烟温柔的笑。
“柳含烟……”林墨低声念出这个名字,指尖微微颤,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怅然。
十年光阴,恍如一梦。那时他是孑然一身的乞儿,躲在柳树下苟延残喘;如今他是身负使命的行者,怀里揣着的玉佩沉甸甸的,那是长孙无忌的救命符,是先生的嘱托,是贞观旧人的希望。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身后传来,惊得他猛地回过神。他警惕地回头,见是几个挎着刀剑的赶路客商,目光锐利地扫过他,又匆匆策马远去。
林墨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将那点柔软的回忆压回心底。柳含烟的麦饼,是他年少时的一道光,暖了他半世的寒凉;而眼下的黔州路,是他必须踏过的劫,纵是刀山火海,也容不得他半分退缩。
他夹紧马腹,缰绳一扯,马儿嘶鸣一声,四蹄翻飞,再度朝着瘴气弥漫的驿路尽头奔去。雾霭沉沉的前方,不知藏着多少杀机,可他的眼底,却淬着少年人的孤勇,亮得惊人。
陈念安在太傅裴敬之府中,任典籍佐理一职。
这差事听着不算显赫,却是太傅府里最能接触核心的位置。他每日的功课,便是守着府中那三间藏满了古籍与奏章底稿的书阁,将散落的竹简编册归类,把裴敬之批注过的奏疏誊抄清整,偶尔还需替太傅整理前朝的治乱策论,或是记录裴敬之与来访官员的议事纪要。
裴敬之看中他心思缜密、字迹端方,更偏爱他身上那份少年人少有的沉稳——纵使出身将门,却无半分纨绔气,翻检那些满是尘灰的旧卷时,能一坐便是半日。有时裴敬之在书房批阅公文至深夜,他便在一旁掌灯研墨,遇着不懂的典故,便轻声请教,裴敬之也乐于提点,将他当作半个弟子来教养。
也正因这份差事,他准备在辰时当值时,捧着签呈寻到裴敬之的书房告假。彼时书阁的窗棂外,还晾着他昨日刚誊抄好的《贞观政要》批注本,墨香混着纸笺的气息,在春日的风里漫开。
太傅府的差事向来冗杂,辰时刚过,庭院里的芭蕉叶还凝着晨露,陈默之子陈念安便捧着签呈,轻手轻脚地寻到裴敬之的书房。少年身着一身月白襕衫,袖口用银线绣着暗纹,眉眼清朗如春日新柳,嘴角噙着点藏不住的笑意,躬身行礼时,声音里都带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轻快:“先生,念安家中略有琐事,想告假一日,还望恩准。”
裴敬之正埋批阅公文,闻言抬眼,目光掠过他攥得紧的袖角——那里分明露出半支缠枝莲纹的银簪子,簪头的珍珠莹润,一看便知是精心挑拣的女儿家饰物。他不由放下朱笔,眼底漾起一丝淡笑,这小子素来沉稳持重,今日这般心不在焉,哪里是家中有事,分明是揣着少年人的小心思。他挥了挥手,笔尖在签呈末尾利落批下一个“准”字,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去吧,早去早回,莫要贪玩误了时辰,惹你父亲念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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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念安喜出望外,接过签呈时指尖都有些颤,忙躬身谢过,转身时脚步轻快得险些撞翻廊下的青瓷花盆,慌慌张张扶住,又回头朝裴敬之腼腆一笑,这才一溜烟地跑了。
出了太傅府的朱漆大门,陈念安翻身上马,缰绳一扯,胯下的白马便踏着轻快的步子,穿过长安的朱雀大街。春日的暖阳洒在青石板路上,鎏金的日光淌过两旁酒肆茶坊的幌子,幌子上的“酒”“茶”二字随风招展,叫卖声、谈笑声、车马的轱辘声此起彼伏,织成一片热闹的市井烟火。他特意放慢了马步,生怕颠簸坏了袖中那支银簪,路过胭脂铺时,又拐进去挑了一盒新出的蔷薇香膏,小心翼翼地与银簪放在一处。
不多时,白马便停在城南一处朱漆小院前。院门上爬着青藤,藤萝间挂着两串垂落的紫藤花,风一吹,细碎的紫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地。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院外的老槐树上,抬手轻轻叩了叩门环,声音放得柔缓,生怕惊扰了门内人:“晚晴,是我。”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立着个穿杏色罗裙的少女,正是他的未婚妻苏晚晴。她是苏定方的远房侄女,随叔父在长安暂住,梳着双丫髻,鬓边簪着一朵刚摘的粉海棠,眉眼温婉如江南的春水,见了陈念安,眼底瞬间漾起笑意,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今日不是在太傅府当值么?怎的有空过来?”
陈念安笑着跨进门,反手将门掩上,从袖中取出那支缠枝莲银簪,小心翼翼地替她簪在鬓边,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耳垂,惹得少女脸颊瞬间染上绯红。“特地告了假,”他看着镜中少女鬓边的银簪与海棠相映成趣,眼底满是欢喜,“听闻曲江池的牡丹开得正好,想约你一同去赏。”
苏晚晴抬手摸了摸鬓边的银簪,莲纹精致,银光闪闪,忍不住蹙眉,语气里却满是甜意:“又乱花钱。叔父昨日还说,你如今正是当差的年纪,要学着勤俭些。”
陈念安牵过她的手,指尖相触,暖意融融,他的手掌宽厚,将她的小手妥帖裹住:“给我的未婚妻买东西,哪里算乱花钱。走罢,再晚些,曲江池边的好位置都被人占了。”
两人并肩走在长安的街巷里,陈念安牵着马,苏晚晴挽着他的衣袖,春日的风拂过,带着路旁桃花的甜香与市井的烟火气。路过街口的糖人摊时,陈念安停住脚步,买了个兔子模样的糖人递给她,苏晚晴咬着糖人,眉眼弯弯,糖丝沾在嘴角,陈念安抬手替她拭去,惹得她脸颊更红。
行至东市的风筝摊前,陈念安又被那琳琅满目的风筝吸引,挑了个绘着彩蝶的纸鸢,笑着道:“往年都是你看着我放风筝,今日换我替你放,定要让这蝴蝶飞得最高。”
苏晚晴咬着糖人,看着他忙前忙后地挑拣风筝线,忽然想起昨日叔父在书房里提及的朝堂事,眉眼间的笑意淡了几分,轻声道:“近日听闻朝中不宁,长孙太尉被贬往黔州,你在太傅府当值,可要多留心些,莫要卷入是非。”
陈念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握着风筝线的手紧了紧,随即又松开,揉了揉她的头,语气沉稳:“放心,父亲日日叮嘱我,先生更是心思缜密,不会有事的。”他不愿让这些朝堂的纷扰,扰了今日的好兴致,便岔开话题,指着不远处的曲江池方向,“你看,那就是牡丹园了,红的白的,开得跟云霞似的,热闹着呢。”
苏晚晴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远处一片姹紫嫣红,簇拥如云,她笑着应了一声,将那些朝堂的纷扰暂且抛在脑后,任由陈念安牵着她的手,朝着那片烂漫春光里走去。
他们却不知,不远处的临街茶寮二楼,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人正凭栏而坐,目光冷冽地盯着他们的背影。他指尖摩挲着腰间一枚刻着鹰隼印记的令牌,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随即转身下楼,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而此刻的黔州驿路上,林墨正策马穿过一片弥漫的瘴气,马蹄踏碎林间的晨雾,全然不知长安城里,有这样一段明媚的春光,正悄悄漫过少年少女的衣角,也不知那春光背后,早已藏了暗箭与杀机。
两人沿着曲江池的堤岸慢慢走,春风拂过,吹落满树牡丹花瓣,簌簌落在肩头。苏晚晴伸手拂去鬓边的落英,目光落在池面漾起的涟漪上,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轻声开了口:“念安,你的父母……可同意我们在一起?”
话音落,她攥着罗裙的指尖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忐忑。她虽是苏定方的远房侄女,可父母早逝,寄人篱下;而陈念安的父亲陈默,是堂堂右威卫大将军,更是临川公主的驸马都尉,这样的家世,她纵是有叔父照拂,也难免心生怯意。
陈念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他停下脚步,转身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暖意里,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爹……是默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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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晴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陈念安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是在吐露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你也知道,我爹是右威卫大将军,又是临川公主的驸马。府中上下,皆是公主做主。我的生母,是府里的妾室,名唤云鬓。”
这话一出,苏晚晴的心头猛地一震。她只知陈念安出身将门,却不知他竟是庶出。临川公主乃太宗之女,身份尊贵,性子素来清冷端方,对府中妾室所出的子女,向来是疏淡的。
“我娘性子温软,在府中素来小心翼翼,从不敢多言。”陈念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我跟爹提过你,说你温婉懂事,是个好姑娘。爹他虽严,却也疼我,知道我心悦你,便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前几日,他还悄悄给了我一笔银子,让我给你添置些饰。”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公主……她虽未明说同意,却也没斥责我。前几日府中宴饮,她还当着众人的面,赏了我娘一支赤金步摇,说是……盼我早日成家,安稳度日。”
苏晚晴听得心头酸,她能想象出云鬓在公主府中谨小慎微的模样,也能明白陈念安在嫡庶之别里的难处。她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温柔得像春风:“苦了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