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公主李昭棠缓缓转过身。
她比画中更显清瘦,面容苍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如寒潭秋水,深不见底。一身素白襦裙,未施粉黛,长以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垂落颊边。右手正抚过琴弦,腕内侧,一点淡红胎记果真形如落梅。
“陈副使。”公主开口,语气平淡,“萧将军说,你有事求我。”
直截了当,省去所有寒暄。
陈墨心念电转,决定也开门见山:“是。外臣想求公主手中一物——一枚虎头玉坠。”
公主眸光微动:“那玉坠是父皇遗物,我从不离身。陈副使要它何用?”
“为开一匣,取一名单。”陈墨直视公主,“名单关乎两国战和,关乎万千性命。”
“与我何干?”公主垂下眼帘,指尖轻拨琴弦,出一个单调的音,“我一介深宫女子,两国战和,自有皇兄与朝臣定夺。”
“公主真的觉得,此事与您无关么?”陈墨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先帝赐您玉坠时,可曾说过什么?”
公主抚琴的手顿住。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你都知道什么?”
“外臣知道的不多,”陈墨缓缓道,“只知先帝晚年,曾暗中筹谋一件大事——联合两国主和派臣工将领,缔结密约,保边境三十年太平。为此,他特制一对虎头玉坠为信物,一在萧将军处,一在公主手中。开匣取约,需双钥合一。”
林中静寂,只闻风吹叶响。
许久,公主出一声极轻的叹息:“父皇……确实说过,那玉坠关系重大,非到万不得已,不可示人。”她顿了顿,“可他没说,万不得已是何时。”
“如今便是。”陈墨恳切道,“北境连年征战,民生凋敝。虞国军中欠饷,景国国库空虚,再打下去,两国都将元气大伤。萧将军愿和,我景国陛下亦有此意,但朝中主战派势力庞大,需这份密约联合两国主和力量,方能压过主战之声。”
公主沉默。
陈墨继续道:“公主久居深宫,或不知民间疾苦。外臣来时,见北地饿殍遍野,百姓易子而食。战场上,每死一个兵卒,便有一个家庭破碎。公主,先帝制此密约,不正是为免此惨剧么?”
“你说得对。”公主忽然起身,走到一株老梅树下,仰头看那嶙峋枝干,“我虽不出宫门,却也听乳母说过民间惨状。可是陈副使……”她转身,眼中闪过锐光,“你如何证明,你要这玉坠,真是为了两国百姓,而非为一己私利?又或者,是受萧桓胁迫?”
陈墨心头一震。公主竟猜到胁迫之事?
他尚未答话,公主已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虎头玉坠,与她腕间胎记一样,白玉雕虎,墨翠点睛。
“这玉坠内藏暗格,”公主指尖轻触虎口,“需以特殊手法开启。其中所藏,并非钥匙实体,而是一句密语。只有密语与萧将军手中那枚玉坠内的密语相对,紫檀匣才会开启。”
陈墨恍然。原来钥匙并非玉坠本身,而是密语。萧桓并未全说实话。
“那么公主,”他深吸一口气,“要如何才肯告知密语?”
公主凝视他片刻,忽然道:“你会下棋么?”
陈墨一怔:“略通一二。”
“与我下一局。”公主走回石台,将琴轻轻挪开,“你若赢我,我便告诉你密语。”
这要求出乎意料。陈墨看着公主摆开棋盘,黑白云子,莹润如玉。
“公主……”
“我七岁学棋,至今未逢敌手。”公主落座,执黑先行,“宫中那些棋待诏,皆让着我,无趣得很。今日,我想下一局真正的棋。”
陈墨只得在对侧坐下。棋局开始。
公主棋风如其人,清冷孤高,布局缜密,却暗藏杀机。陈墨不敢大意,步步为营。棋至中盘,公主忽然道:“你可知,萧桓为何助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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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墨落子的手一顿。
“因为他需要一个人,替他完成他不能做的事。”公主淡淡道,“萧家三代镇守北境,功高震主。皇兄早就想动他,只是苦无借口。此番议和,若成,是萧桓勾结外邦;若败,是萧桓办事不力。无论如何,他都难逃罪责。”
“所以他与我合作,是为自保?”
“是,也不是。”公主拈起一子,沉吟良久才落下,“萧桓此人,确有保境安民之心。但他更想要的,是借这份密约,将两国主和派势力收为己用。届时,他手握重兵,又得朝野支持,便是……”她抬眼,一字一顿,“权倾朝野。”
陈墨背脊生寒。原来萧桓所求,不止边境太平。
“那你为何还愿考虑给我密语?”他问。
“因为我看得出,你是真心想止战。”公主直视他,“你的棋里有慈悲,虽藏得深,但我看得见。”
棋局进入官子阶段,胜负在毫厘之间。陈墨额头渗出细汗——公主棋力之高,远他预期。就在他苦思应对时,公主忽然道:
“你袖中那张纸条,是‘流萤’给你的吧?”
陈墨悚然一惊。
“不必惊讶。”公主语气依旧平静,“‘流萤’是我的人。”
“什么?!”陈墨手中棋子险些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