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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儋州之行风雪渡口(第2页)

车轮碾过岭南道的泥泞,吱呀作响,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裴守真坐在简陋的马车中,手捧一卷翻烂的《礼记》,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窗外的景色,从熟悉的关中平原,到奇崛的蜀道,再到如今这片湿热、陌生、弥漫着腐烂草木气息的土地,不断提醒着他离权力中心有多远。裴清鸢安静地坐在一旁,用帕子擦拭着一枚小巧的龟甲,指尖微微白。离开长安已有月余,沿途驿站传来的零星消息拼凑出令人心悸的图景:太子李忠被废,改立李弘,武后临朝称制的风声一日紧过一日。父亲的“巡视”儋州,更像是一纸被刻意遗忘的流放令。

“父亲,前面就是雷州地界了,过了琼州海峡,便是儋州。”裴清鸢收起龟甲,声音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疲惫。连日赶路,加上提防可能的暗算,她与父亲都清瘦了许多。

裴守真“嗯”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护送他们的,除了寥寥几名老仆,便是右威卫拨来的二十名普通军士,带队的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校尉。陈默在临别时悄悄增派的四名玄镜司好手,早已混入仆役队伍,但这并不能带来太多安全感。武氏的手,或许比他们想的更长。

变故比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猝不及防。

车队在雷州一处名为“赤坎”的渡口停下,准备寻船渡海。这里已是帝国疆域的边缘,码头上聚集的多是皮肤黝黑、口音难辨的渔民和行商,空气中弥漫着海腥气和某种粗粝的野性。老校尉带着人去寻渡船,裴守真与裴清鸢在临时搭起的简陋茶棚稍作歇息。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尘土飞扬中,一队约三十人的骑兵疾驰而来。他们并非岭南驻军的服色,而是穿着禁卫军的制式皮甲,但甲胄磨损,面带风霜,更像是一支长途奔袭的精锐。为一人,面容冷峻,颧骨高耸,眼神锐利如鹰,腰间挂着的不是军牌,而是一块黑沉沉的铁符,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武”字纹样。

骑兵队径直冲到茶棚前,勒马停住,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码头上的喧嚣瞬间静止,渔民和行商惊恐地退开。

为那人翻身下马,目光如电,扫过裴守真一行人,最后落在裴守真身上,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前方可是太常博士裴守真,裴大人?”

裴守真心中一凛,起身拱手:“正是裴某。敢问将军是?”

那人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绢帛,唰地展开,朗声道:“圣旨到!裴守真接旨!”

明黄色的绢帛在潮湿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熟悉的龙纹和朱印刺痛了裴守真的眼睛。茶棚内外,所有人都下意识地跪了下去,包括那二十名右威卫军士。裴清鸢扶着父亲缓缓跪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圣旨?为何是这里?为何是这样一队来路不明的骑兵?

那冷面将领展开圣旨,声音洪亮,却带着一种刻板的冰冷,回荡在寂静的渡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太常博士裴守真,本应奉旨巡视儋州,整饬海疆盐务。然其行至雷州,拖延怠惰,窥视地方,结交不明,有负圣恩,更兼其女裴清鸢,妄言卦理,干预朝政,散布不臣之言。着即革去裴守真一切官职,褫夺功名,裴氏一门,除裴清鸢即刻押解回长安受审外,其余人等,就地圈禁于雷州,无诏不得离境!接旨!”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裴守真的心脏。他猛地抬头,脸色瞬间苍白如纸,身体晃了晃,几乎要栽倒。裴清鸢一把扶住父亲,只觉得父亲的手臂冰冷僵硬。革职?圈禁?押解回京受审?这绝非陛下会下的旨意!陛下即便要处置,也断不会用如此羞辱、如此绝情的方式,更不会在远离长安的荒僻渡口,由这样一队形迹可疑的“禁军”来宣旨!

“不……这不可能……”裴守真嘴唇哆嗦着,挣扎着想要站起来,“陛下……陛下绝不会……”

“裴守真!”那将领厉喝一声,打断了裴守真的话,眼中寒光闪烁,“你想抗旨吗?圣旨在此,印信俱全,你敢质疑天威?”

他身后的骑兵“唰”地一声,齐齐拔出了腰刀,雪亮的刀锋在阴沉的天色下泛着冷光,杀气扑面而来。右威卫的老校尉和军士们面面相觑,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他们接到的命令是护送裴大人至儋州,眼前这突如其来的圣旨和杀气腾腾的“禁军”,让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混在仆役中的四名玄镜司好手交换了一下眼神,手已悄悄按向了藏匿兵器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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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清鸢的心沉到了谷底。假的!这圣旨一定是假的!武氏!只有武氏,才会用如此狠毒、如此迫不及待的方式,要将裴家彻底打入深渊,还要将自己这个可能窥破天机的“卦女”抓回长安,生死操控于其手!父亲耿直,若此刻抗辩,立刻就是“抗旨不遵,格杀勿论”的下场!

电光石火间,裴清鸢做出了决定。她用力握住父亲颤抖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低语:“父亲,信我,别动,别争!”

然后,她抬起头,迎着那将领冰冷审视的目光,脸上竟挤出一丝凄惶却顺从的神色,拉着父亲,缓缓地、重重地磕下头去,声音带着颤抖,却清晰地说道:“罪臣裴守真(罪女裴清鸢),接旨……谢陛下隆恩。”

她以额触地,冰冷的砂石硌得生疼,心中却一片清明雪亮。这头磕下去,是屈辱,是暂时的低头,更是为了争取那渺茫的生机。她不能在这里硬拼,那只会让所有人立刻血溅渡口。她必须活着,父亲必须活着,裴家必须活着!

裴守真感受到女儿手中传来的决绝力量,看着女儿伏低的、微微颤抖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悲愤和无力感淹没了他。为官数十载,谨守礼法,忠君爱国,到头来,竟落得如此下场,还要连累女儿受辱!他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但女儿指尖的力度和那句“信我”,让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跟着女儿,也将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上,从牙缝里挤出破碎的声音:“罪臣……接旨……”

那冷面将领看着匍匐在地的裴家父女,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冷芒,随即挥了挥手:“拿下裴清鸢!其余人等,就地看管!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几名骑兵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就要去抓裴清鸢。

就在这千钧一之际——

“且慢!”

一声清朗的断喝,自码头通往官道的方向传来。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渡口的压抑和海风的呜咽。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一名青衫文士,手持一根青竹杖,不疾不徐地走了过来。他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目光温润,步履从容,仿佛只是路过赏景的游人。然而,他看似闲庭信步,几步之间,却已越过数十丈距离,来到了茶棚前,恰好挡在了裴清鸢与那些骑兵之间。

那冷面将领瞳孔骤缩,手已按上了刀柄,厉声道:“你是何人?敢阻挠朝廷办差?!”

青衫文士微微一笑,对那雪亮的刀锋视若无睹,先是对着跪地的裴守真和裴清鸢虚扶了一下:“裴公,裴姑娘,请起。”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裴守真和裴清鸢惊疑不定地抬起头,看向这陌生的文士。

青衫文士这才转向那将领,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那并非圣旨,也不是官印,而是一枚巴掌大小、通体碧绿、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玉佩。玉佩在阴沉的天光下,流转着温润而神秘的光泽。

“在下袁客师,”文士语调平和,却字字清晰,“家父袁天罡。此乃家父昔年蒙太宗皇帝恩赐,可‘便宜行事,直达天听’的‘青冥佩’。将军手中这份圣旨,可否容袁某一观?”

袁天罡之子!青冥佩!

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那冷面将领的脸色瞬间变了,握刀的手微微抖。袁天罡之名,在大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其子袁客师虽不常在朝堂走动,但其传承的玄学地位和那枚传说中的“青冥佩”,代表着某种越寻常权力的威信。

“你……你说是便是?谁知是真是假!”将领色厉内荏地吼道,但气势已泄了大半。

袁客师并不争辩,只是将青冥佩轻轻一晃。玉佩上云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青光流动,散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威严气息。他目光平静地看着那将领:“圣旨关乎朝廷法度,黎民性命,谨慎查验,总是应当。将军奉命行事,想必也不愿担上‘误传圣旨’的罪名吧?况且……”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那队骑兵,尤其在他们的甲胄和马蹄上停留了一瞬,淡淡道:“诸位从长安昼夜兼程而来,人困马乏,甲胄风尘之色犹在,却不知为何,这马蹄上沾的泥土,倒像是淮南道的红土?从长安到雷州,似乎不必绕道淮南。”

此言一出,那将领脸色剧变,身后的骑兵中也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右威卫的老校尉和玄镜司的好手们眼神骤然锐利起来,手已紧紧握住了兵器。

袁客师不再看他,转向裴守真,深深一揖:“裴公,清鸢姑娘,袁某受人之托,前来送上一程。雷州非久留之地,渡海之事,已有人安排妥当。”

受人之托?裴清鸢心中猛地一震,一个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陈默!只有他,只有他才会在千里之外,算到他们可能遇险,并请动袁天罡之子这等人物前来解围!

那冷面将领脸色铁青,眼中凶光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强行拿下裴清鸢?眼前这袁客师深不可测,那四名仆役打扮的人已隐隐显出合围之势,右威卫的军士似乎也起了疑心。更关键是,那“假传圣旨”的嫌疑,被袁客师点破了!此事若闹大,后果不堪设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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