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着海面,潮声像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陈默站在崖边小径上,看着眼前一身渔家短打、丝沾着海雾的裴清鸢,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一下。她眼底的惊、疑、慌,都清清楚楚映在他眼里,像当年长安雪夜,她握着那枚青冥佩抬头望他时一模一样。
他没再逼近,只往后退了半步,给她留了点透气的余地。海风卷着咸腥扑在脸上,他忽然觉得一阵莫名的沉倦,自心底最深处漫上来。
那不是累于奔波,不是疲于戒备,是一种沉了十几年的、连他自己都快压忘了的钝痛。
他闭上眼一瞬。
再睁眼时,眼前的崖壁、暗湾、快船、人影,全都碎了。
眼前不是南海,是长安旧宅的庭院。
是暮春,海棠开得泼天泼地,风一吹,落得满阶都是。廊下坐着个女子,正低头缝一件孩童的小衣,针线细密,指尖温柔。她鬓边别着一朵半开的海棠,抬眼望他时,眼波软得像春水。
是钱庆娘。
是他早逝的妻。
“你回来了。”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嗔怪,“又这般晚,饭都热了两回了。”
陈默僵在原地。
他想开口,喉咙却像被堵住,不出一点声音。他想上前,脚却重如千斤。他知道这是梦,这不该是真的——庆娘走了多少年了?十年?还是更久?久到他连她忌日都只能在暗夜里独自记着,连炷香都不敢明着上。
“你站在那儿做什么?”钱庆娘放下针线,起身朝他走来,衣袂轻摆,带着他记忆里熟悉的、淡淡的皂角香。她伸手,想去触他的眉骨,“又皱眉,这般不爱惜自己。”
她的指尖微凉,刚碰到他的皮肤,眼前的画面忽然一晃。
海棠落得更快,漫天飞散,变成漫天风雪。
长安的雪,冰冷刺骨。
火光亮起,是玄镜司的火把,映着满地鲜血。他怀里抱着渐渐冷下去的人,耳边是她微弱的气音:“别恨……别回头……好好活着……”
血浸透他的衣袍,烫得灼人。
“庆娘——”
陈默猛地低喝一声,骤然睁眼。
海风猛地灌进喉咙,呛得他心口一紧。
眼前还是那片南海暗湾,崖壁陡峭,夜色浓重。裴清鸢就站在几步之外,一脸惊愕地望着他。他方才那一声低唤,轻得几乎被海风吞掉,却还是被她听见了。
他指尖微微颤,迅背到身后,攥紧,指节泛白。
那点软弱,只在闭眼的一瞬泄露过。
再抬眼,眼底已重新覆上寒冰般的沉静,只剩深不见底的暗。仿佛刚才那刹那失神,从未存在过。
裴清鸢轻声问:“陈校尉……你方才,叫的是谁?”
陈默垂了垂眼,再抬眸时,所有情绪都已敛去,只剩一片冷定漠然。
他淡淡开口,声音压过海潮,一字一句,清晰而疏离:
“不过是旧梦。”
“与裴姑娘无关。”
海风更烈,卷起他深蓝色的衣摆,像一头沉默的兽,将所有过往、所有温柔、所有未亡的痛,全都重新吞回深海之下。
他不再看她,转身往崖下走去,只留下一句冷硬的叮嘱:
“此地危险,立刻回去。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否则,谁也护不住你。”
裴清鸢怔在原地,海风将她额前碎吹得凌乱。那句“家财万贯”在舌尖滚了滚,最终被更深的疑惑吞了回去。
她望着陈默的背影。那身深蓝的官服在夜色里几乎融成墨色,只有走动时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和着潮声,透着一股孤绝的冷硬。他不提钱庆娘,不提长安,只丢下一句“当作没看见”。
可她看见了。
看见了那瞬息失控的痛楚,看见了冰面裂开时底下翻涌的、滚烫的东西。这和传闻中那位铁腕无情、深得帝心的玄镜司陈校尉,判若两人。
崖下的暗湾里,那艘快船已无声无息地滑入更深的阴影,几个黑影迅没入礁石缝隙,仿佛从未出现。裴清鸢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不是寻常的走私或接应。能让陈默亲至南海,如此失态,又如此讳莫如深的……
她想起父亲裴老海前日忧心忡忡的叮嘱:“近日海上不太平,莫要再去崖湾那边。朝廷……有眼睛看着。”父亲是这海边最大的船行东家,消息向来灵通,却也语焉不详,只反复强调“避祸”。
陈默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崖径拐角。海雾更浓了,湿漉漉地粘在皮肤上。
裴清鸢深吸一口气,提起沾了泥水的粗布裙摆,追了上去。脚步声在湿滑的小径上略显急促。
陈默没有停步,甚至没有回头,但裴清鸢能感觉到,他周身的寒意更重了。
“陈校尉留步。”
他依旧不答,步伐未缓。
“我认得那船,”裴清鸢加快几步,与他隔着丈余距离,声音在海风里有些不真切,“不是寻常海寇的制式,是官造的快蟹船,三桅,吃水线比去年兵部新下的图纸还浅了一寸……能调拨这种船的,整个南海,不出五指之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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