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尔隆德的眉头,如同千年冰川上那道细若丝的裂隙,虽微末,却已无法弥合。
哈涅尔看到了。
那正是他等待的——不是胜利,不是臣服,甚至不是认同。
仅仅是一个裂隙,一缕足以证明对方并非铁石心肠的破绽。
他要的从来不是精灵领主的屈服,而是见证。
见证胡林的后裔,如何在这数千年的血脉尽头,做出与先祖同样的抉择。
他深吸一口气。
北境旷野的冷空气灌入肺腑,将胸腔中那团燃烧了太久的火焰,压制成更平静、更持久的炭火。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之前的锋芒,却更加不容忽视。
“埃尔隆德大人。”
他直呼其名,不再加任何敬称。
不是傲慢,是平等——数千年后,两个支流的后裔,终于站在同一片篝火前,以血脉之名对话。
“我的家族背负诅咒数千年。从胡林·沙葛里安,到我的父亲,到我。”他的手指轻抚银戒,那铭文在火光下若隐若现,“这数千年里,我们无数次被问:为什么还要战斗?为什么还不放弃?为什么明明被厄运追逐,却依然要为这片并非故土的土地流血?”
他顿了顿。
“因为我们知道,诅咒与恩赐,从来不是我们可以选择的。”
他的目光直视埃尔隆德,平静如深潭。
“胡林不曾选择被魔苟斯注视,正如希里不曾选择上古之血。胡林不曾选择家族覆灭的命运,正如杰洛特与叶奈法不曾选择穿越世界的裂隙。我们唯一能选择的,是如何面对这份无法选择的命运。”
篝火噼啪作响。没有人插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胡林选择了不跪。”哈涅尔的声音低沉,却一字一凿,“他被锁在安格班的高崖上,目睹魔苟斯将诅咒一一应验,目睹他的儿女在诅咒中癫狂、死亡、自相残杀。他可以低头,换取解脱。他没有。”
他的右手缓缓攥紧,银戒的边缘深深嵌入指腹。
“他选择了坚守。”
“坚守那毫无希望、毫无意义、甚至被诸神遗忘的信念——光明必将重现。”
他的声音微微扬起,不是呐喊,是宣告。
“aur?entuuva”
一句话。
数千年。
数十代人的血与骨,在篝火的光影中骤然具象为无法直视的重量。
塞拉的呼吸停滞了。
她望着哈涅尔,望着那个从来以沉默、克制、冷硬示人的将领,此刻如同从四千年历史中走出的、胡林本人的幽灵。
她的眼眶热,却流不出泪——泪水在那份重量面前,轻浮得不配存在。
“所以,”哈涅尔的声音回落,却更加坚定,“当我的朋友——那些来自隔离之海的异乡人——被冠以诅咒血脉之名,被圣白会议决议驱逐时,我的选择,与我先祖在第一纪元的选择,没有任何不同。”
他的目光扫过篝火边缘沉默的精灵骑士,扫过摩根低垂的头颅,扫过塞拉那双盈满水光却倔强睁大的眼眸。
“我不知道上古之血会带来灾厄还是救赎。我不知道那些异乡人留在此地,是会加剧黑暗还是带来转机。我不知道——正如胡林在安格班的高崖上,不知道那句喊向虚空的高呼,是否会被任何存在听见。”
他停顿,声音如铁砧上的锻锤:
“但我知道,我不会抛弃他们。”
“不是因为血脉相同,不是因为诅咒相类。是因为他们站在我身边战斗,是因为他们从未要求被卷入这场不属于他们的战争,却依然选择为这片并非故土的土地流血。”
他望向埃尔隆德,那目光中没有质问,没有挑衅,只有完成陈述后的平静。
“这就是胡林后裔的诅咒。也是我们数千年未曾断绝的——坚守。”
篝火沉默。
夜风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