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盘“嘎吱”一声,缓缓动了起来。
起初很慢,有些涩。陈远调整着踩踏的节奏,转盘逐渐加,出低沉而持续的“嗡嗡”声。声音不刺耳,带着一种稳定的、机械的韵律感。
他双手护住转盘中心的泥团,感受着旋转带来的离心力。
泥团在掌心微微颤动。
陈远深吸一口气,回忆着昨天陶世清的动作——手掌根部下压,拇指在中心开口,四指并拢从内壁向上提拉……
他尝试着去做。
手指刚按下去,泥团就歪了。
不是均匀地向外扩展,而是像喝醉了酒似的,朝一边偏过去。陈远赶紧停手,用双手扶正,重新找中心。
这比看着难多了。
陶世清做起来行云流水的动作,到了他手里,变得僵硬而笨拙。泥料仿佛有自己的想法,不肯乖乖听话。不是开口开偏了,就是提拉时厚薄不均,或者干脆在旋转中彻底变形,瘫成一团泥饼。
一次,两次,三次……
桶里的泥料一点点减少,转盘边堆起了好几个失败的“作品”——歪脖子的罐子、一边厚一边薄的盘子、中间裂开缝的碗坯。
陈远额头上冒出了细汗。
不是累,是那种集中精神却屡屡受挫的焦躁。他能感觉到,问题出在几个地方:一是手脚配合不协调,踩踏的节奏时快时慢,导致转不稳;二是对泥料的特性还不够熟悉,湿度、软硬度的细微变化都会影响成型;三是最关键的——手上的“感觉”还没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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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种通过指尖传递的、关于泥料状态、旋转力度和器型走向的微妙感觉。
他停下来,用湿布盖住失败的泥坯,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喝。
韩师傅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第一次?”
“嗯。”陈远抹了把汗。
“急不得。”韩师傅蹲下来,捡起一个歪脖子罐子看了看,“泥练得还行,就是手生。这东西,没个几百个小时摸不出来。”
“我知道。”陈远点点头,“就是……总想快点找到门道。”
“门道?”韩师傅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点过来人的意味,“门道就是时间堆出来的。我们合作社以前也有个小伙子想学,干了三个月,拉出来的东西还是歪瓜裂枣,后来调去编竹筐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不过你不一样。你有底子,戏楼那活儿干得漂亮,沈师傅都夸。沉住气,慢慢来。”
说完,他又回他的车床那边去了。
陈远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焦躁慢慢平复下来。
是啊,急什么?
系统给了技艺,给了知识,但手上的功夫,终究要一毫米一毫米地磨出来。这本来就不是能成的事。
他回到陶轮前,没有立刻开始,而是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陶世清的动作又过了一遍。然后,又回忆图书馆那本《陶瓷工艺学》里关于拉坯的章节——泥料含水率控制在-为宜,转初期宜慢,找中心阶段需均匀施压,开口时拇指角度约度……
理论是理论,实践是实践。
但理论和实践之间,需要一座桥。
那座桥,就是反复的尝试、失败、调整、再尝试。
陈远重新挖了一团泥,揉好,摔上转盘。
这次,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踩着踏板,让转盘以最稳定的度旋转,双手轻轻扶着泥团,什么都不做,只是感受。
感受泥团在旋转中的振动。
感受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湿度。
感受那种离心力与向心力之间微妙的平衡。
大约过了两三分钟,他感觉泥团仿佛“活”了过来,在掌心变得温顺、听话。那种玄之又玄的“中心感”,突然清晰了。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