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父坐在角落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半截烟,抬头看了卫疏一眼,没说话,只深深吸了口烟。
“坐,坐。”卫安嘉手忙脚乱地拿毛巾,又转身去倒热水,动作有些慌,“外面冷吧?正好,饭快好了,今天炖了点萝卜排骨汤,你喝点暖暖。”
卫疏摘下湿透的帽子,黑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额角,几缕发梢还在滴水。
他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目光落在墙角一张旧木桌的桌腿上,那里有道很深的划痕,是他小时候磕碰留下的。
卫疏把手里那个黑色塑料袋,放在了那张旧木桌的正中央。
卫安嘉倒水的动作僵住了,暖水瓶悬在半空。姑父按灭了手里的烟头,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过来。
“这里是五万。”卫疏没有给他们一个缓冲,直接开口说道,“我查了以前的账,从学费、书本费、补习费,还有我妈离开家那几年,卫安国没管我,您塞给我让我去吃碗饭的钱。零头我抹了,按当年的米价折算,只多不少。”
卫安国不是个东西,但不可否认,卫疏的姑姑在他小时候是真的对他好。
卫安嘉也是干着普通工作,阶级也是普通家庭,但却能在他小时候没钱交学费、没人管时,去给他开家长会,能让他上得了学。
卫疏很感激他们,从得到恩惠的那天起,他就会在本子上记下一笔笔账单,想着有一天还回去。
姑姑就卫安国那么一个亲弟弟,因此也总对他说,让他长大以后照顾好卫安国。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他对卫安国忍让,供养着卫安国的基本生活。
因着姑姑的这份恩情,也让卫疏总莫名对卫安国有一种责任感。
但现在卫疏他看清了,一度的忍让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他要把所有的钱都还清,结束一切让他内耗的关系。
“小卫,”卫安嘉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哭腔,手里的暖水瓶哐当一声放在桌上,“你这是干什么,和姑姑还算这个?我是你亲姑姑,你爸他……我不帮你谁帮你?我们是一家人啊!”
“要还的。”
卫疏打断她,语气没有任何转圜余地。
他目光扫过姑父沉默紧绷的脸,又落回卫安嘉瞬间蓄满泪水的眼睛。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亲情归亲情,钱是钱。我不想一辈子背着这份人情债活。它压得我……喘不过气。”
最后几个字,卫疏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你哪来这么多钱?”姑父终于开口,声音粗嘎,带着焦躁,“你还在上学!打零工能挣多少?是不是你爸又……”
“不是他。”卫疏截断话头,语气更冷,“我挣的,干干净净。以后还会挣更多。”
他没有提裴曳,没有提那二十七万,没有提任何可能让这份干净沾染上别的色彩的可能。
卫安嘉的眼泪滚落下来。
她走过来想拉卫疏的手臂,指尖触到他湿冷的衣袖,又缩了回去,道:“姑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爸他不是个东西。可他毕竟是你爸。他前几天还打电话来,哭得不成样子,说你打他,说你不要他了,小卫,你再恨他,也不能……”
“他活该。”
卫疏的声音陡然变调,像冰层碎裂。
卫疏不再掩饰那深入骨髓的恨意和厌弃:“他除了生了我,给过我什么?是打骂还是羞辱?还是带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恶心我。他打电话哭,他有没有告诉您,他为什么挨打?有没有告诉您,他当时正搂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生,用贫困金喝酒?”
卫安嘉的脸色瞬间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她对弟弟是个什么人心知肚明,有时候确实挺畜生,但也没想到会畜生到这个地步。
“这钱,我从懂事起就想还。”卫疏的视线重新落回桌上那袋钱,仿佛那是什么从此两不相欠的物证,“以前忍着,是因为我没能力,我不想让您为难,不想让您觉得帮了我,反而让我成了个连自己亲爹都不管的畜生。”
他深吸一口气,潮湿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现在,不一样了。”
“我不想再管他了。”
卫疏说。
“你不能这样,”卫安嘉哭出声,抓住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指节泛白,“那是你爸啊,你再恨他,你身上也流着他的血!你不管他,他怎么办?外人会怎么说你?你会被人戳脊梁骨的!”
“那就让他们戳。”
卫疏轻轻拂开了姑姑的手。
他的脊梁,不是靠忍气吞声,养着一个烂人挺直的。是靠他自己从泥里爬出来,一点一点挣出来的。
就是一句外人会说闲话,外人会怎么怎么看你,一次次拿捏着卫疏那自尊心。但他回头望过去,在意太多着实会过得太苦,世俗的眼光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他内心明白自己是什么样的人就好。
卫疏环视这间虽然清贫却充满生活气息的小屋,目光最终落在姑姑泪流满面和不赞同的脸上。
以前,他为了还姑姑的恩情活,为了不让人说他是个白眼狼而活。
以后,他要为自己活。
卫疏像是终于卸下了背负多年的枷锁,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说:“姑姑,那些年谢谢你照顾我。但还了您这钱,我以后和他也彻底两清。”
卫疏的话音落下,屋子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炉子上的汤还在不知疲倦地咕嘟着,水汽氤氲,模糊了窗玻璃,也模糊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姑姑的哭泣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姑父依旧坐在凳上,又摸出一支烟点上,烟雾缭绕。
卫疏重新拉上湿透的帽子,遮住了苍白的脸。
“这顿饭我就不吃了,先走了,姑姑,姑父。”
刚才那番话,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和情感。姑姑总是为卫安国说话,也让卫疏有些不痛快。
卫疏转过身,拉开了那扇铁门。
“小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