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能想象出她写下帖子时,那带着些许期盼的明亮眼眸,心中微软,自是毫不犹豫地应下。
济慈院坐落在京城西郊,依山傍水,环境清幽。这是楚晚棠及笄后,用自己多年的积蓄和部分皇后、母亲的赏赐,筹建起来的。主要收容因边境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孤儿寡母,以及些生活难以为继的伤残老兵。青瓦白墙,院落宽敞,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整洁与温暖。
萧翊的马车抵达时,楚晚棠早已到了。她今日穿了身素雅的月白襦裙,未施粉黛,乌发只用根简单的玉簪松松绾起,正挽着袖子,亲自将刚运来的米粮和布匹分发给排队等候的妇孺。阳光洒在她身上,镀上层柔和的光晕,那专注而温柔的侧影,与周遭略显破败的环境奇异地融合,构成幅动人心魄的画面。
萧翊没有惊动她,只静静站在不远处看着。
他见过她在宫宴上的华贵明艳,见过她在马球场上的飒爽英姿,见过她面对刺客时的冷静果敢,却独独爱极了她此刻这般,褪去所有身份光环,纯粹为着心中善念而忙碌的宁静模样。
“殿下。”济慈院的管事嬷嬷发现了他,连忙上前行礼。
楚晚棠闻声回头,见到他,眼中瞬间漾开笑意,如同春水破冰,明媚生辉。她快步走过来,额角还带着细密的汗珠:“翊哥哥,你来了。”
“嗯。”萧翊自然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她拭去汗珠,动作亲昵而自然,“怎么不等我来一起?”
“我看时辰还早,就先忙起来了。”楚晚棠微微脸红,引着他往里走,“今日正好有批新的物资送到,还有几个孩子染了风寒,刚请大夫瞧过。”
萧翊便跟着她,褪去了太子的威仪,如同寻常的富贵公子,帮着搬运些轻便的物品,或是蹲下身,温和地与那些怯生生看着他的孩童说话,甚至接过楚晚棠递来的饴糖,分给眼巴巴望着他的孩子们。
他生得俊美无俦,虽气质清冷,但此刻刻意收敛了气势,又带着温和的笑意,很快便让孩子们消除了惧意,围着他“哥哥”、“哥哥”地叫个不停。有几个胆大的,甚至扯着他的衣摆,要他玩丢沙包的游戏,他也很乐意跟他们玩。
萧翊有些无措地看向楚晚棠,却见她掩唇轻笑,眸中带着鼓励。他无奈地摇摇头,竟真的挽起袖口,陪着那几个半大的孩子玩了起来。
他身手矫健,自然百发百中,引得孩子们阵阵欢呼。
此刻,没有太子萧翊,没有静姝郡主楚晚棠,她们共同享受难得的时光。
旁边的妇人们看着这难得见的场景,又是惊奇又是感激,低声议论着:
“这位公子真是心善,一点架子都没有。”
“楚姑娘更是菩萨心肠,若非她,我们这些人早就饿死冻死了。”
“这位公子和楚姑娘站着,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瞧着就叫人欢喜。”
“可不是嘛,郎才女貌,再般配不过了……”
第35章云泥殊途这些朴实的赞美断断续续……
这些朴实的赞美断断续续飘进楚晚棠耳中,她脸颊绯红,如同染上了天边最艳的晚霞,羞得不敢抬头看萧翊,只得假装忙碌地整理着手中的名册,心头却如同浸了蜜糖般甜丝丝的。
萧翊虽在陪着孩童,那些话语却也一字不落地听了去,他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看向楚晚棠的目光愈发温柔。
忙活了近一个时辰,物资分发完毕,孩子们也被嬷嬷带去用饭。
楚晚棠和萧翊信步走到济慈院后的小山坡上。
此处视野开阔,可以俯瞰大半个济慈院,以及更远处阡陌交错的农田,袅袅的炊烟。
微风拂面,带来青草与野花的清香。
两人并肩而立,看着下方院落中,那些曾经饱经战乱之苦、颠沛流离的百姓,此刻脸上洋溢着安稳的、充满希望的笑容,心中都感到种平静的满足。
沉默了片刻,楚晚棠望着远方,忽然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翊哥哥,你可知当初我为什么执意?*?要建这济慈院吗?”
萧翊侧头看她,柔声道:“自是知道的,我的婠婠心地善良,见不得百姓受苦。”
楚晚棠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忙碌而平和的身影上,声音里带上了不易察觉的沉重:“是,但也不全是。”
她顿了顿,仿佛在组织语言,“我更希望,这世间根本不需要这样的地方。”
萧翊微微一怔。
“每次看到他们,我就会想起边境的战火,想起那些因为战争而失去家园、失去亲人的无辜百姓。”
楚晚棠转过身,直直望着萧翊的眼睛,那双明媚的杏眼中,此刻盛满了与她年纪不符的忧思与郑重,“如果可以,我一点也不想办这济慈院。我最大的心愿,是四海升平,海晏河清,边境永固,让每个子民,都能在自己的家园里,安居乐业,过上太平安生的日子。”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敲在萧翊的心上。
他从未听她如此直白地表达过这般宏远的愿望,心中不禁震动。
楚晚棠看着他眼中的动容,话锋顺势转过,语气带上了几分恳切:“所以,翊哥哥,我们都知道昭昭的能力和抱负。她并非一时冲动,她是真的想为这边境安宁、百姓安居尽份力。她熟读兵法,武艺高强,为何不能让她与临舟同前往北境,一试锋芒呢?或许,他们真能早日平定北狄,就可以让这样的流离失所,少些,再少些。”
原来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她最终的目的,还是为了裴昭。
萧翊眼底的柔和渐渐褪去,换上了属于储君的冷静与理智。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晚棠,你将事情想得太过简单了。这世道对女子本就苛刻不公,军中更是如此,纵使她能力出众,想要打破陈规,以女子之身参军,谈何容易?其中艰难,远超你想象。”
“可正因为这世道对女子不公,我们才更应该去尝试改变,不是吗?”
楚晚棠争辩道,眼中闪烁着理想的光芒,“前朝不也出过位名震天下的护国女将军吗?她能做到,为何昭昭就不能……”
“婠婠!”萧翊打断她,眉头微蹙,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沉重与无奈,“你只知护国将军战场英明,可你是否知道她最终结局如何?她功高震主,被夫家猜忌,被朝臣排挤,最终是被她那身为文官的夫君,联合宗族,以无后、善妒等七出之条,活活逼死在家中。”
萧翊幽幽地叹了口气,“她马革裹尸未曾怕过,却死在了自己人的口诛笔伐和后宅阴私之下!”
他凝视着楚晚棠瞬间变得苍白的脸,声音艰涩:“作为朋友,我亦欣赏裴昭的勇气,何尝不想助她一臂之力?可正因为我见过太多,才知道这条路布满荆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我岂能眼睁睁看着她……”
他未尽之语,楚晚棠已然明白。
他有他的顾虑,他的立场,他看待问题的角度,与她终究不同。
他身处权力中心,看到的更多是现实的残酷与规则的束缚。
楚晚棠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