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三年六月的北京,天热得像个蒸笼。
蝉在树上没命地叫,一声赶着一声,吵得人心烦。
阳光白花花地泼下来,把柏油马路晒得软,踩上去黏脚。
胡同里的槐树耷拉着叶子,投下一地破碎的光斑。
万象花园小区里,倒是有些不一样。
新栽的法国梧桐已经扎下了根,叶子阔大,绿荫浓密。
草坪是请农科院的人来种的,浇足了水,绿茸茸的,看着就凉快。
贾张氏摇着蒲扇,坐在三号楼下的阴凉地里。
她身边围着几个老太太,都是原来四合院的老街坊,现在搬进了楼房,但还是改不了扎堆聊天的习惯。
“要我说,还是这楼房好。”
贾张氏声音洪亮,“瞧这窗户,多大,多亮堂!哪像咱原来那破平房,白天进屋还得开灯!”
她手里的蒲扇摇得不紧不慢,脸上每道皱纹里都透着得意。
“是是是,您老有福气。”旁边李奶奶附和,“媳妇能干,孙子也出息。”
这话搔到了贾张氏的痒处。
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哎,要说棒梗那孩子,是真不让人省心。好好的班不上,非折腾什么买卖。你们猜怎么着?上月挣了这个数!”
她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三百?”有人猜。
“三百?”贾张氏嗤笑,“再加个零!”
“三千?”几个老太太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贾张氏腰板挺得更直了,“就那个小卖部,三家店!还说年底要开第四家!这不,刚花一千块买了个什么……bp机!别在腰上,嘚瑟得很!”
她嘴上说着“嘚瑟”,脸上的笑却藏不住。
正说着,棒梗骑着摩托车回来了。
崭新的铃木oo,红色车身,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摩托车“突突”地响着,停在楼门口。
棒梗翻身下车,腰里别着的黑色bp机格外显眼。
他今天穿了件花衬衫,喇叭裤,皮鞋擦得锃亮,头抹了油,梳得一丝不苟。
“奶奶,我回来了。”
“又去哪儿野了?”贾张氏故意板着脸。
“见个朋友,谈点生意。”棒梗拍了拍摩托车座,“这车不错吧?刚买的,三千八。”
几个老太太眼睛都直了。
三千八,够买一套小户型了。
“败家子!”贾张氏骂了一句,转头对老姐妹们说,“瞧见没?挣点钱就烧得慌!”
可那语气,那眼神,分明是在炫耀。
棒梗今年二十九了。
在东北待了十年,回来也三年了。
同龄人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他还是光棍一条。
不是没人给介绍,可前些年他没工作,没房子,相亲见了几个,人家姑娘一听他刚从东北回来,扭头就走。
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房——万象花园三居室,七十八平米,宽敞明亮。
他有车——摩托车,虽然不是四个轮子,但也够拉风。
他有钱——三家小卖部,月入三千,在八三年,这是妥妥的“万元户”级别。
最重要的是,他有bp机。
这玩意儿现在北京城里没几台,是身份象征。
所以当媒人王婆再次登门时,底气足得很。
“张姐,这回的姑娘可不一样!”王婆拍着大腿,“纺织厂的正式工,二十一,模样周正,父母都是老师,书香门第!”
贾张氏眼睛亮了:“真的?”
“我能骗您?”王婆压低声音,“就是……人家姑娘家要求高,得见见本人,看看谈吐。”
“见!明天就见!”贾张氏一锤定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