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深圳,难得有了几分清冽的凉意。
晨雾像一层薄薄的轻纱,笼罩着深南大道旁那座新落成的“万象花园”酒店。
平日里线条冷硬的现代建筑,今日却彻底改换了容颜。
朱红色的绸带从楼顶倾泻而下,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巨大的双喜字剪纸贴满了明亮的玻璃幕墙,奇异地调和了传统与现代的冲突。
门廊处立起了仿古的牌楼,雕梁画栋虽是新制,但描金绘彩,煞是喜庆。
停车场早已水泄不通。
黑色的轿车,崭新的摩托车,甚至还有几辆挂着港牌的豪华车,挤挤挨挨停了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鞭炮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混合着早茶点心的甜香,以及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欢腾气息。
酒店最大的宴会厅“锦绣堂”内,更是另一番景象。
高悬的宫灯洒下温暖的红光。
四下里摆满了怒放的牡丹和金桔,寓意富贵吉祥。
正前方搭建起一座铺着红毯的喜台,背景是巨幅的龙凤呈祥刺绣。
台下,数十张圆桌铺着同样喜气的红桌布,碗碟杯箸光洁锃亮,尚未开席,却已坐满了盛装的宾客。
嗡嗡的交谈声像潮水般起伏。
人们脸上都带着笑容,互相拱手道贺,熟识的聚在一处寒暄,不熟的面带好奇地打量着这盛大场面。
粤语、普通话、甚至还有几句俄语和英语掺杂其中,交织成特区特有的开放交响。
后台的专用休息室里,气氛截然不同。
李平安难得穿了一身暗红色的中式立领褂袍,衬得他身形越挺拔。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络绎不绝的来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并不平静。
林雪晴坐在一旁的梳妆镜前,最后一次整理着自己那身精致的绛紫色旗袍。
她的头挽成优雅的髻,插着一支碧玉簪子,眼角虽有细纹,却漾着满足而温柔的光彩。
“时间快到了。”她轻声提醒。
“嗯。”李平安应了一声,转过身。
他看着妻子,目光柔和下来,“今天这阵仗,怕是比咱们当年热闹多了。”
林雪晴笑了:“那能比吗?咱们那会儿,两张床板一并,请街坊邻居吃几颗糖,就算礼成了。现在可是三个孩子一起办,又是特区,又是你这当老子的有点名气,来的人能不多吗?”
语气里没有埋怨,只有感慨和欣慰。
隔壁的另一间大休息室里,则是一片忙乱而兴奋的景象。
三位新郎——李耀宗、何晓、陈安邦,都已穿戴整齐。
清一色的状元红蟒袍,玉带束腰,帽插宫花,平日里或沉稳、或跳脱、或文雅的三个年轻人,此刻都被这隆重的服饰衬得有些紧张,又有些新奇的不自在。
何晓不停拉扯着衣领:“这领子咋这么紧?比修车扳手还勒人!”
陈安邦小心地扶正自己的帽子,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古籍记载,大婚服制皆有定规,这袍子形制倒是考究。”
李耀宗最是镇定,他仔细帮何晓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帽翅,笑道:“晓子,别乱动,一会儿接亲还得靠你这‘扳手’力气闯关呢。安邦,你也别研究了,今天咱们仨就是道具,听司仪指挥就行。”
正说着,门被推开。
傻柱和陈江河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傻柱也穿了身崭新的藏蓝色长衫,红光满面,看见儿子何晓这身打扮,眼睛一亮,上前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精神!像我当年娶你妈时候!”
他手劲大,拍得何晓龇牙咧嘴。
陈江河则显得清瘦了些,许是常年往返苏联的缘故,脸上带着风霜痕迹,但眼神明亮。
他看着一身红袍、气质沉静中透着书卷气的儿子陈安邦,眼底闪过复杂的光芒,有骄傲,有歉疚,最终化作一个用力而无声的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