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零年四月十八日,深圳。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深南大道上的车流在雨幕中拖出模糊的光影。
万象大厦的会议室里,气氛却比这天气还要阴沉几度。
李耀宗坐在父亲曾经坐了十五年的位置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报表。
最上面那张,是纳斯达克指数的走势图——三个月前还在五千点上方狂欢,现在已经跌破了三千五。
“李总,美国那边又崩了。”周文彬的声音从电话免提里传来,带着一丝长途电话特有的杂音,“今天又跌了百分之七,互联网股基本腰斩。硅谷那边开始裁员了,大大小小的公司都在烧钱,烧不动了。”
李耀宗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
“香港那边有什么动静?”
“港股也受牵连,恒指今天跌了四百点。”周文彬顿了顿,“不过咱们万象银行没什么互联网资产,影响不大。倒是有些本地公司,之前追着投美国科技股的,现在焦头烂额。”
李耀宗点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
“文彬叔,您那边盯紧点。这个时候,现金比什么都重要。”
挂断电话,他转身看向会议室里坐着的几个人。
张维靠在椅背上,眼镜片上反射着投影仪的光;许家明手里转着那支用旧了的钢笔;何晓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指节微微泛白。三个核心骨干,表情各异,但眼神里都有同一种东西——担忧。
“都听到了。”李耀宗走回座位,“美国互联网泡沫破了。纳斯达克从三月份到现在,跌了快百分之四十。”
他顿了顿。
“有人说,互联网完了。”
许家明第一个开口。
“李总,咱们的盘古系统跟互联网没关系。税务系统那个单子已经签了,三年合同,每年稳定收入。电脑这边,还是靠政府和国企订单撑着。”
李耀宗看着他。
“家明,你觉得这阵风刮不到咱们身上?”
许家明没有马上回答。
张维接过话头:“芯片那边也还好。咱们的嵌入式处理器主要是给dvd、家电用的,出口订单虽然受点影响,但国内市场还在增长。今年的研预算……”
“预算照常。”李耀宗打断他,“一分钱不能少。”
张维点点头,推了推眼镜。
何晓坐不住了。
“李总,汽车那边更稳。电喷动机已经量产了,咱们的轿车今年一季度销量比去年涨了百分之三十。互联网泡沫破不破,老百姓该买车还得买车。”
李耀宗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何晓,你上网吗?”
何晓愣了一下。
“上……偶尔上。”
“上网干什么?”
“看看新闻,收收邮件。”何晓挠挠头,“我那邮箱还是的,免费。”
李耀宗点点头,站起身,走到窗边。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一道道滑落。
“美国那些互联网公司为什么崩?”他转过身,“不是因为互联网不行了,是因为他们太急了。烧钱抢市场,烧到没钱了,就死了。”
他走回桌边。
“但互联网本身,不会死。”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报告,扔到桌上。
“这是咱们战略研究院上个月做的分析。中国网民,去年底是八百九十万。今年底,预计突破两千万。三年后,可能过五千万。”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
“五年后,可能上亿。”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许家明推了推眼镜:“李总,您的意思是……”
李耀宗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三个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