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立刻垂,将所有的痛苦、屈辱和惊惶都死死压回心底深处,强忍着指尖和手腕内侧钻心的剧痛,用最快的度将点好的、温度适中的茶碗恭敬而卑微地双手奉上。
她的姿态比往日更加柔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讨好的战栗,同时不着痕迹地用宽大的衣袖严严实实地遮掩着那只伤痕累累、惨不忍睹的右手和手腕内侧的淤青。
他伸手,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稳稳地接过茶盏。就在交接的刹那,他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捧碗的、红肿破皮的指节边缘。
动作瞬间顿住!
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朔弥的目光如两道淬了万年寒冰的锋利匕,倏地从那青瓷茶盏上移开,精准无比地、带着雷霆万钧之势,钉在她右手那几根红肿不堪、甚至渗着血丝的指尖上。
紧接着,那凌厉如鹰隼般的视线如同探照灯般扫过,瞬间捕捉到了她衣袖未能完全遮掩的、手腕内侧那几道刺目的、隐隐泛青的淤痕。那斑驳狰狞的伤痕,在苍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下,显得尤为刺眼,如同最恶毒的亵渎!
“手,怎么回事?”他的声音比窗外呼啸而过的秋风更冷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窟深处捞出来的,带着山崩地裂前沉重的压迫感,瞬间冻结了暖阁内所有的空气,令人窒息。
“只是……练习得久了些……三味线弦硬……”绫的心跳如脱缰的野马,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下意识地想将那只伤痕累累的手藏入更深的袖中,声音细弱颤,如同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解释的话语尚未说完,一只如同铁钳般的大手带着不容置疑的、近乎粗暴的强势,一把攥住了她试图躲藏的右手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纤细的腕骨,带来一阵剧痛。他粗糙的指腹毫不留情地、带着一种审视罪证般的冷酷,重重摩挲过那些红肿热、甚至破皮渗血的指尖伤口,以及手腕内侧那清晰淤青的棱痕。
这粗暴的触碰带来一阵战栗般的、混合着锐痛与尖锐麻痒的奇异感觉,让她痛得几乎蜷缩起来。
“《六段之调》需要练到指破血流,手腕淤青?”
他身体微微前倾,高大的身影如同乌云般笼罩下来,眸色暗沉如暴风雨前翻滚的、蕴藏着毁灭雷霆的浓云,周身散出骇人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低气压,空气都因他的滔天怒意而变得粘稠沉重,令人无法呼吸,“还是有人逼你练到如此地步?!”
最后一声低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裹挟着狂暴的戾气,让绫浑身剧烈一抖,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摇摇欲坠。
他那仿佛能洞穿一切谎言和脆弱伪装的目光,死死锁住她。绫在他紧迫的、几乎要将她灵魂都吞噬碾碎的注视下无所遁形,连日来累积的委屈、屈辱、恐惧和此刻尖锐的肉体疼痛瞬间冲垮了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声线带着破碎的哽咽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是山内大人……他…他坚持要听,一遍又一遍……说…说指法需更用力方能显曲中萧索悲凉意气……妾身…不敢违逆……”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瞥向被朔弥死死攥住的手腕,泪水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落。
“山内。”朔弥从齿缝间冰冷地挤出这个名字。他蓦地松开钳制她的手,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本就虚弱惊惶的绫踉跄了一下,差点狼狈地摔倒。
他豁然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爆的狂暴。他从宽大的袖袍中取出一个极其精巧的白瓷小药盒,重重地掼在绫面前的矮案上。
盒盖因剧烈的撞击而弹开,露出里面碧玉色的、半透明的凝脂状药膏,清冽刺鼻的薄荷与浓重的草药苦香瞬间在室内弥漫开来,却丝毫压不住那凝滞的、令人几欲崩溃的冰冷怒意。
“涂上。”命令的口吻斩钉截铁,不容半分质疑与抗拒。
绫的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颤抖着伸出伤痕累累的手指,蘸取那冰凉的药膏。忍着钻心刺骨的锐痛,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涂抹在惨不忍睹的指尖和手腕内侧的淤青上。每一丝清凉渗入伤口,都伴随着火辣辣的剧痛,让她忍不住频频吸气。
朔弥则背对着她,负手立于窗前,紧握的双拳青筋暴起,紧绷如石的肩背和僵硬的脖颈线条,无声却震耳欲聋地泄露着那极力压抑的滔天怒意。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既已是格子,”他忽然开口,声音压抑到了极致,反而透出一种可怕的平静,“便该学会说‘不’。琴弦是你的,手也是你的。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这‘格子’的名号,不过是任人拿捏的笑话,徒增耻辱!”
她涂药的手剧烈地一抖,指尖的剧痛仿佛瞬间蔓延到了心脏。巨大的委屈、后怕、对自身无能的痛恨,如同滔天巨浪般冲击着她摇摇欲坠的精神堤坝,让她几乎无法呼吸,憋回去的泪水再次汹涌决堤,滴落在涂满药膏的伤手上。
“妾身……明白了。”声音细弱,带着浓重的、无法掩饰的哽咽。
听着绫细碎压抑的哽咽声,如同受伤幼兽的哀鸣,朔弥胸中那股无处泄、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的暴戾之气搅得他更加烦躁狂乱,像困兽般在胸腔里左冲右突。
他转身,眼神复杂地扫过她低垂的、泪痕未干更显脆弱苍白的脸颊,以及那涂满碧绿药膏、如同残破花瓣般刺目的伤手。
一股邪火在胸中灼烧,既是对山内那老匹夫的滔天恨意,也是对自己此刻无法即刻碾碎对方、只能看着她哭泣的无力感,更有对眼前这无声垂泪、显得如此弱小无助又莫名牵动他心绪的女子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躁与刺痛。
最终,所有翻腾的情绪只化作一句硬邦邦、近乎粗鲁、毫无温情的命令:“你好好休息。”
言罢,甚至不愿再多停留一秒,仿佛这满室的悲戚与药味令他窒息,猛地拂袖转身,步伐带着骇人的戾气,如同裹挟着寒风,大步流星地离开了房间,留下满室死寂,与那浓得化不开、令人作呕的药草苦香,以及……未散尽的冰冷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仓惶。
之后几日,风声如同秋日的落叶,悄然在樱屋的回廊间流转。那位跋扈专横的山内大人竟真的如同人间蒸,再未出现。
龟吉对此讳莫如深,在绫偶尔带着试探询问时,只含糊其辞地搓着手,眼神闪烁地提及山内大人似乎突遇些“极为棘手”、“颇为伤筋动骨”的麻烦,正焦头烂额地四处奔走,短期内恐是无暇也无心思再来吉原寻欢作乐了。
言语间,龟吉对那位藤堂少主的敬畏,已深到了骨髓里,眼神中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深入灵魂的恐惧,仿佛谈论的不是一位客人,而是某种不可言说的天威。
山内事件的风波看似平息,樱屋恢复了歌舞升平的表面繁华。然而,朔弥心中的暗流非但未曾止息,反而因那份未能彻底宣泄的怒火和日益膨胀的占有欲,变得更加汹涌危险。
一次他留宿绫的暖阁,窗外月色清冷,室内烛火摇曳,气氛本带着几分难得的松弛,甚至有一丝虚假的温馨。
他亲吻着她细腻的脖颈,手掌探入衣襟,抚摸着那光滑如玉、让他爱不释手的背脊线条,沉醉于她肌肤特有的温软馨香和他自己留下的松木气息。
然而,就在他埋于她颈窝,鼻尖贪婪汲取那份暖香时,一丝极其淡雅、却绝对陌生的清冽气息,如同细小的冰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嗅觉。
那是冷梅混合着某种名贵沉水香的味道,绝非他惯用的熏香,也绝非绫身上本有的气息。这缕异香,若有似无地萦绕在她和服的领口内侧,像一个无声的、充满挑衅的烙印,瞬间点燃了他心底压抑的焦躁。
朔弥所有的动作顿了一下,快得几乎让人无法察觉。他没有抬头,只是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分。
他继续亲吻她的动作,但唇舌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分,落在她肌肤上的触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克制的力度。不再是纯粹的享受,更像是一种……确认和覆盖。
绫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份细微的变化。他怀抱的力道似乎重了些,亲吻的节奏也似乎……带着点说不清的急躁?
她不明所以,只是本能地将身体放得更软,更顺从地依偎着他,试图用自己温顺的姿态安抚这丝突如其来的、微妙的不安。她甚至主动抬起头,用湿润的唇轻轻碰了碰他的下颌,无声地表达着温顺与讨好。
朔弥感受到她的顺从,心底那股无名火却烧得更旺。她的温顺,是否也对别人如此?这念头如同毒蛇噬咬。他依旧没有作,但那压抑的低气压如同无形的网,悄然笼罩了整个暖阁。
他的吻沿着她的颈侧下滑,当视线掠过她锁骨下方一处极其浅淡、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的、粉色的旧痕时——那是数日前另一位出手阔绰的年轻商人“不小心”碰到的,绫自己都未曾留意,更未放在心上!
他深邃的眼眸骤然一暗,俯下身,唇瓣精准地覆盖住那处碍眼的痕迹,加重了吮吸的力道,用唇舌反复研磨那片肌肤,仿佛要用自己的气息彻底覆盖掉那不属于他的印记。
那力道介于亲昵与惩罚之间,带来一种持续的、清晰的、带着占有意味的刺痛感。
“嗯…”绫忍不住轻哼出声,这感觉有些奇怪,不同于平时的温存,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力道。
她微微蹙眉,却不敢挣扎,只是温顺地承受着,以为这是他今日兴致不同,或许想要更激烈些?她甚至尝试着回应,指尖轻轻划过他紧绷的背脊。
然而,朔弥接下来的举动,让她彻底陷入了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