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什么“笼中鸟”,什么“金丝牢”,都被这灼热的视线暂时熔化了。
她仿佛真的只是他心尖上的爱人,在这私密的空间里,享受着独属于她的尊荣。她甚至鼓起勇气,在侍女为他添酒时,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换来他一个更深的笑意。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觥筹交错间,朔弥抬了抬手,厅内丝竹声暂歇。
“今日邀诸位前来,”他声音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回绫身上,那眼神变得格外深沉,“一为小聚,二则,是为贺我绫姬生辰。”
他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小廝便捧上一个尺余长的紫檀木匣,匣面光润如镜,仅以天然木纹为饰,却透出沉敛贵气。
木匣被恭敬地置于绫面前的案几上。朔弥亲自探身,修长的手指拨开鎏金锁扣。匣盖开启的瞬间,厅内似乎静了一瞬,连呼吸声都轻了。
并非预想中的珠光宝气,匣内是墨绿色丝绒衬垫,其上静静卧着两个小巧玲珑的螺钿漆盒,不过婴儿拳头大小。
“此乃丸山斋主封笔之作。”朔弥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珍重。他取出其中一只漆盒,拇指在盒盖边缘轻轻一按,精巧的机括弹开,露出内里乾坤。
盒盖内侧,竟是繁复到令人屏息的螺钿镶嵌——深海夜光贝母、七彩鲍鱼壳、细如丝的金线,在墨黑漆地上,勾勒出藤堂家徽中那只睥睨姿态的苍鹰一侧凌厉的羽翼,在烛光下流转着幽微变幻的虹彩。
他再拿起另一只,同样打开,盒盖内则是数朵以同样技法镶嵌的、含苞待放的樱花,花瓣边缘甚至用细如毫芒的金粉点染出初阳照耀的暖意。
两只漆盒的盒底,都用极细的银丝嵌着小小的日期——正是今日。
“此一对,名为‘比翼’。”朔弥将那只绘有樱花的漆盒轻轻放入绫微颤的掌心。漆盒触手温润微凉,小巧得正好能被她的手掌完全包裹。
他的指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在她掌心停留了一瞬,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她细腻的肌肤。“一羽一花,一处君怀,一处卿袖。”
绫怔怔地看着掌心这巧夺天工的小盒,那流光溢彩的樱花仿佛开在了她的心尖上。指尖下微凉的触感如此真实,那盒底银丝嵌入的日期,像烙印般烫着她的感知。
这不是冰冷的珠宝,这是将他的印记与她的象征,以如此独一无二、如此私密的方式,永恒联结在一起的凭证。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暖流混合着酸涩,猛地冲上眼眶。
她紧紧攥住漆盒,指节泛白,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光滑的漆面上。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朔弥,嘴唇翕动着,却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万般心绪——被珍视的震撼、难以承受的贵重、对未来隐隐的惶恐、以及那汹涌澎湃、几乎将她淹没的感动与归属感——在她胸中激荡冲撞。
席间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和低低的惊叹。所有人都明白这对漆盒的价值远非金钱可衡量——丸山斋主早已封笔,千金难求一物,更遑论如此精绝的定制之作,其背后所需的情面与力量,令人咋舌。
宴席在绫的泪水和漆盒的华光所营造的微妙气氛中继续。
清冽的鹤舞酒被频频斟满,绫在朔弥默许的目光下,比平日多饮了几杯。酒意如温热的潮汐,漫上双颊,染红了耳根,熏染得眸子波光潋滟,添了几分娇憨与大胆。
歌伎拨动三味线,唱起缠绵悱恻的《春日谣》。
宴席终散,宾客辞去。朔弥屏退侍从,亲自扶着脚步虚浮、半倚在他怀中的绫,穿过寂静的回廊,回到她弥漫着淡淡樱花熏香的闺房。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与目光。
绫被安置在柔软的榻上,酒意混合着疲惫与兴奋,让她眼神迷蒙,双颊酡红。朔弥并未离去,只是坐在榻边,沉默地凝视着她。
房间里只余一盏昏黄的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投在纸门上,明暗不定。他间那支固定冠冕的素雅乌木簪,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绫在榻上不安地动了动,目光被那支乌木簪吸引。也许是酒力的驱使,也许是心底那份被礼物点燃的、想要宣示什么的冲动,她忽然挣扎着坐起身,带着几分天真的莽撞,伸手便去够他间的簪子。
“先生……”她声音带着酒后的微醺软糯,眼波流转,定定地看着他,带着一种小动物般的固执,“这个……不好看……”
朔弥并未阻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绫的手指有些笨拙地摸索着,终于拔下了那支乌木簪。
朔弥浓密的黑瞬间如瀑般散落下来,几缕滑过额角,柔和了他冷峻的轮廓,在烛光下增添了几分慵懒的邪气。
绫看着散的他,粲然一笑,带着醉意的得意。她摸索着自己髻,拔下了那支最耀眼的点翠嵌红宝凤凰步摇——金丝颤颤,红宝在烛光下折射出令人心醉的华光。
“这个…”她倾身向前,带着不容拒绝的娇憨,将步摇小心翼翼地、甚至有些歪斜地,簪在了朔弥散落的黑间。
金翠之色与他散落的黑、深邃的五官形成奇异的碰撞,红宝垂下的流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最配先生!”她完成了这件“大事”,心满意足地靠回榻上,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甚至还伸出手指,调皮地拨弄了一下那颤动的流苏,出满足的、细碎的轻笑:“好了……我的。”
“我的”二字,在寂静的房间里带着少女宣示主权般的娇蛮与天真。
朔弥的身体在步摇簪入的瞬间几不可察地一顿。他并未立刻作,甚至没有抬手去碰触那支簪子。
他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如同深不见底的古潭,沉沉地落在绫因酒意和兴奋而格外明亮的脸上。
那眼神极其复杂,惊诧、审视、一丝被打断掌控的不悦,最终却被一种更深沉的、近乎纵容的暗流所覆盖。
他薄唇紧抿,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随即又缓缓放松。最终,他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抬手握住了她犹自停留在他间、带着微凉汗意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醉了。”他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听不出喜怒。
绫顺从地被他拉近,手腕被他温热的手掌握着,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一丝后怕的凉意爬上脊背。
她怯生生地抬眼看他,像做错事的孩子。朔弥却并未看她,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腕,转而抚上她滚烫的脸颊。
她直勾勾盯着朔弥,他深邃的眼近在咫尺,里面跳动的火苗和她自己迷醉放大的影子搅在一起。一股滚烫的、不管不顾的冲动猛地冲垮堤防。
她突然倾身,双臂像铁箍一样死死环住他脖子,力气大得惊人。滚烫的、带着浓郁酒气的呼吸,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脂粉香,毫无章法地喷在他凸起的喉结上,那片皮肤瞬间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