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哽住了,后面的话有些不敢说出口,但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续道,“……为何您每次见过他之后,非但没有欢喜,反而像是……像是受了极大的煎熬,独自难过许久?奴婢看着,心里实在……”
绫的目光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聚焦,落在镜中春桃那张写满担忧和不解的脸上。她的眼神空茫,似乎透过春桃,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飘着大雪、弥漫着血腥味的夜晚。
极度的疲惫和前所未有的脆弱感瞬间席卷了她,一直以来死死紧绷、用以维系仇恨和伪装的心弦,在这一刻,在这绝对的寂静和信任她的侍女面前,骤然松动,甚至发出了即将断裂的哀鸣。
“好?”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被砂纸狠狠打磨过。嘴角极其艰难地牵起一个极淡却苦涩无比的弧度,比哭更令人心碎。
她停顿了一下,仿佛需要积蓄起全身的力气,才能继续这剜心剖肝般的陈述。眼神变得愈发空茫而痛苦,陷入了那片无法挣脱的血色记忆:
“春桃,你可知,我并非生来就在这吉原,生来就该学着如何取悦男人,生来就该被称为‘姬’。”
春桃怔住了,缓缓摇头,眼中疑惑更深:“姬様……”
她的声音飘忽起来,带着细微却无法抑制的颤栗,“我原本的名字……是清原绫。京都清原家,世代经营丝绸锦缎,你………可曾听说过?”
春桃梳头的手猛地顿住,玉梳僵在半空。她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向镜中绫那张苍白而决绝的脸,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能下意识地摇头。
绫却仿佛已经陷入了那个冰冷的梦魇,声音低沉而压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那个雪夜…好大的雪,扑簌簌地下着,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刺眼…”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中迅速蓄满了泪水,却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让它们落下,那倔强而痛苦的模样令人心碎,“火光…突然就烧起来了,映红了半个京都的夜空……还有惨叫声,兵刃砍入血肉的闷响……仆役的、护卫的……我……我母亲的……”
她的声音哽住,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到处都是温热粘稠的血……把我最喜欢的那片白茶花圃都染透了……”
春桃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眼中充满了惊骇。
“忠心的老仆……把我藏进了酒窖最深处堆放杂物的暗格里……我只能死死咬着嘴唇,咬得满口血腥,不敢哭出声……”她的呼吸变得愈发急促,眼眶红得骇人,“我以为…我以为我躲过去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口气音尖锐而刻骨,充满了绝望的嘶鸣:“可是地窖的门还是被粗鲁地砸开了!那个把我从藏身之处粗暴地拖拽出来的人……身材异常高大,他的脸……有一道很深很可怕的十字疤!像一条丑陋的蜈蚣,从眉骨一直歪歪扭扭地划到下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死死掐紧了自己的手臂,仿佛要掐进肉里,“那个人是藤堂朔弥最信任的心腹武士!替他处理那些最见不得光勾当的忠犬!春桃,你告诉我……他做的事,屠戮我清原家满门的事!藤堂朔弥……他会不知道吗?他可能一点都不知道吗?!”
她的目光猛地锐利起来,死死钉在镜中春桃惊恐万分的脸上,那里面充满了血色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疯狂的、绝望的质问。
声音嘶哑,却字字泣血。
“他给我的一切……”她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失去了所有的尖锐,只剩下一种彻骨的、能将人冻僵的冰冷和虚无,“不过是踩在我父母亲人、我清原家上下几十口人尸骨之上……堆砌起来的华美牢笼!”
她看着镜中自己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杯酒不是毒,是债!是他们欠我清原家的血债!也是我自己…无论如何都逃不开的……孽障……”
最后几个字,轻得几乎如同叹息,却重得能压垮人的灵魂。
春桃早已听得面无血色,嘴唇哆嗦着,手中的梳子“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攫住,瞪大了眼睛看着绫,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自己的主人。
她像是被巨大的惊骇和悲痛彻底击垮,猛地双膝一软,跪倒在绫的身边,紧紧抓住她那双冰凉彻骨的手,滚烫的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扑簌簌地落在两人的手背上,声音哽咽破碎得不成样子:
“姬様!姬様……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您心里藏着这样的苦!奴婢该死,奴婢再也不乱说了!以后您想怎么做,春桃都陪着您!只求您……别再把所有苦都都憋在心里…别再自己难受得……像是去了半条命啊……”
绫任由春桃紧紧抱着她的手痛哭失声,眼泪终于突破了所有强撑的防线,无声地、汹涌地滑落。
卸下这背负了十余年的、血淋淋的秘密,并未让她感到一丝一毫的轻松,反而有一种更深沉的、无边无际的疲惫和虚无感将她彻底笼罩,仿佛整个人都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冰冷而空洞的躯壳。
之后的一次朔弥来访,他因药物细微的积累作用和连日不休的公务劳顿,显得比平日更为倦怠。
与她对弈至中盘,他便抬手揉了揉眉心,略带抱歉地对她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今日似乎有些精神不济,脑子也转不动了,怕是无法陪你尽兴了。”
他并未怀疑其他,只当是自身连日忙碌所致。甚至因为这份不适,在下意识里更渴望此处的温暖与不设防的安寧。
他极其自然地倾身,将头轻轻靠在绫的肩侧,闭目小憩,呼吸声比平日略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重。
绫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血液彷彿都凝固了。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头颅的重量和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能闻到他衣襟上熟悉的、清冽的松木冷香,此刻似乎混合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药味——或许,那只是她的心理作用。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渐渐地,绫感觉到靠着自己的身躯越来越沉,他原本把玩她发丝的手也停了下来,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他竟然……真的靠着她的肩头睡着了。
绫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他的重量完全压在她的身上,温热的气息均匀地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阵麻痒,却让她从心底感到冰冷。
他竟然如此毫无防备地睡在一个正对他下毒的女人身边?是太过自信,还是……真的对她信任至此?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她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侧过头,看向他沉睡的侧脸。烛光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长睫投下淡淡的阴影,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有几分罕见的脆弱。
这与她记忆中那个雪夜模糊而强大的仇家形象,与她所知的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吉原一手遮天的藤堂朔弥,截然不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抬起,一下,又一下,轻轻拂过他散落额前的一缕黑发,动作轻柔得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发丝柔软冰凉,如同上好的丝绸。
镜中映出他们相依的身影,华服美饰,郎才女貌,好一派旖旎风光。然而只有她知道,这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是何等不堪的真相与算计。
目光越过他的肩头,空洞地投向窗外。那里,夜色深沉如墨,浓重得化不开,没有星月,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彷彿能吞噬世间一切光亮、希望和温度。
回不了头了。
从那个血色的雪夜开始,从他手下那条脸上带着十字疤的忠犬将她从藏身之地拖出来开始,从她得知一切真相开始……他们之间,早就只剩下这一条相互折磨、彼此消耗、最终共同毁灭的死路可走了。
爱与恨疯狂地交织缠绕,难分彼此,化作最为坚韧也最为残酷的蛛网,将两人紧紧捆绑、缠绕,越收越紧,直至呼吸艰难,直至血肉模糊,直至一同坠入无间深渊,万劫不復。
她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