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隆十七年的冬天,冷得格外刻骨。风刮过宫墙殿角,出凄厉的呜咽。
七岁的令仪缩在望仙阁偏殿冰冷的角落,身上裹着好几层旧衣,可寒气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布料早已失去母亲在世时的柔软与暖意,变得僵硬粗糙,磨得她细嫩的皮肤红。胃里空得疼,像有只手在里面一下下地拧着。她已经记不清,和十岁的哥哥,有多少天没正经吃过一顿饱饭了。
宫人捧高踩低,是这宫里最寻常不过的戏码。母亲在时,望仙阁何等煊赫,如今门庭冷落,那些曾经笑脸逢迎的面孔,早已换了另一副模样。
克扣份例,拖延炭火,送来些几乎馊冷的残羹剩饭,都是家常便饭。她和哥哥能赖以果腹的,竟只剩下平日偷偷省下来、用以拜祭母亲的一点点可怜糕点。
父亲……父皇,像是彻底忘记了还有他们这对儿女。明明只需一道旨意,将他们交给太后或其他高位嫔妃抚养,境遇便能大为改观。可他沉默着,任由他们在这冰冷的宫殿角落里,无声无息地枯萎。
这日,令仪饿得眼前阵阵黑,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了。哥哥牵着她,走到千鲤池边。池面结了层不厚不薄的冰,映着惨淡的天光。哥哥往日总是沉静温和的眉眼,他盯着那冰面,久久不动。
然后,令仪看见她那个素来只知埋头读书、连话都很少说的哥哥,弯腰捡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用尽全力,狠狠地砸向冰面!
“砰!”一声闷响。
冰屑四溅。
那一瞬间,令仪莫名觉得,自己好像才有了家人。她一直知道哥哥不太喜欢自己。母亲在时,她的生辰宴上,哥哥总是安静地坐在母亲身侧,抱着他的书,眼神很少落到自己这个吵闹的妹妹身上。她追着蝴蝶跑,想拉他一起,他也只是摇摇头。不像素问,会耐心陪她玩那些幼稚的游戏。
冰面被砸开了一个窟窿。哥哥脱下那件本就单薄的外袍,毫不犹豫地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池水里!
令仪吓得捂住嘴,心脏几乎跳出来。她看着哥哥在冰水里扑腾,冻得嘴唇紫,牙齿打颤,却固执地摸索着。过了仿佛一辈子那么久,哥哥才湿淋淋地爬上来,怀里紧紧抱着两条还在甩尾的肥鱼。
那天傍晚,他们在偏僻角落用偷偷藏起的火折子点燃枯枝,烤熟了那两条鱼。没有盐,腥气很重,但那是令仪吃过最香的一顿。她饿极了,吃得小脸都花了。哥哥只吃了一点点,大部分都给了她。
她吃饱了,蜷在尚有微温的灰烬边,感到久违的满足。可第二天,哥哥就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炭火,意识模糊,不断说着胡话。
令仪慌了,跑去求平日负责给他们诊脉的太医署。太医倒是来了人,隔着帘子远远看了看,留下几包最寻常的、药性温和的草药,说了句“四殿下年轻,仔细将养着便无碍”,便匆匆走了。
可哥哥并没有好,反而烧得更厉害了,连水都喂不进去。
小小的令仪真的怕了,怕得浑身抖。她跑到母亲生前常去的小佛堂,对着那些泥塑金身、面无表情的神佛,拼命磕头,哭得撕心裂肺,求他们保佑哥哥。额头磕红了,嗓子哭哑了,可满天神佛,没有回应。
绝望之下,她不知哪里来的勇气,竟一路跑到了父皇日常处理政务的殿阁外,不顾侍卫阻拦,哭着大喊:“父皇!父皇!救救哥哥!救救四哥!”
或许是她的哭声太凄厉,或许是她提到了“四哥”,殿内的帝王终于被惊动。父皇走了出来,看着冻得瑟瑟抖、满脸泪痕的小女儿,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继而像是猛然惊醒了什么。
“朕……还有这两个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随即沉声吩咐左右,立刻遣太医、派宫人,好生照料四皇子。
太医署不敢再怠慢,用了好药,宫人也送来了温暖的炭火和食物。哥哥的病情略有好转,退了烧,但依旧虚弱得起不来身,咳嗽不止。
那几夜,令仪守在他的床边。她不敢睡沉,只能逼着自己喝很多水,睡意总被尿意憋醒。每次醒来,她就学着曾经看过的、那些细心宫人的模样,用冷水拧紧帕子,一遍遍敷在哥哥滚烫的额头上,笨拙地擦拭他汗湿的手心脖颈。水凉了又换,帕子拧了又拧。
哥哥昏沉中偶尔睁开眼,看见的是妹妹熬得通红的眼睛和小小身影在昏暗灯光下忙碌的样子。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吃力地抬起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手指。
他看向守在一旁、困得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妹妹,嘶哑着嗓子,极轻地说了一句:
“令仪,别怕。”
“哥哥在。”
这一次,他的话里,不再是空泛的安慰,而是由血脉与共同苦难牢牢铸就的承诺。
从那天起,兄妹之间那道无形的、因性格与喜好差异而产生的隔阂,似乎在生死边缘被悄然融化。他们真正成了彼此在这冰冷宫廷里,唯一的、不可分割的依靠。
神佛不会垂怜无力的祈求,跪拜泥塑金身,不如握住真实的权柄。
这是那个冬天,用饥饿、寒冷和濒死的恐惧,教会他们的最残酷,也最真实的道理。
哥哥病愈后,仿佛变了个人。他不再只是安静读书,而是以一种近乎自虐的勤奋,一头扎进了经史典籍、策论文章之中。他主动去接近那些以学问或耿直着称的翰林、学士,哪怕最初得到的只是冷淡或敷衍。他知道,父皇或许不看重亲情,但或许会看重一个“有用”的儿子。
而令仪,作为帝姬,她能走的路更窄。但她记得母亲偶然提及的、娘家一些早已边缘化的旧关系。她开始利用自己年幼不引人注目的优势,以及哥哥暗中给予的有限帮助,尝试在宫墙之外,织就一张极其微小、却完全属于自己的网。
那几年,边境时有摩擦,南方亦有小规模叛乱,加之天灾,流民时有,其中不乏家破人亡、孤苦无依的女子。令仪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挑选那些机敏、坚韧、且无甚牵挂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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