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炭火渐弱,寒气自缝隙丝丝渗入。
苏瑾垂手立于灯影边缘,肩背线条却依旧绷得笔直,如同拉满的弓弦。刘政斜倚榻上,目光掠过他紧抿的唇线,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伤后特有的低哑:
“何故……如此紧绷?”
苏瑾身形几不可察地微顿,抬眸望向刘政,眼底有光影明灭。他沉默一瞬,终是轻声问出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话:
“殿下……仍是不信臣?”
话音落下,帐内空气似又凝冻几分。刘政没有立刻回答,只将视线缓缓移向帐顶悬挂的、沾染尘灰的营灯,良久,才吐出一个字:
“是。”
这声“是”并不响亮,却如冰锥凿地,清晰冷硬。
苏瑾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未露颓丧,反而深吸一口气,脊梁挺得更直,目光灼灼看向刘政:
“既如此,殿下可出题相试,或立约相束。臣,愿受任何条件。但凡殿下所命,臣必竭尽全力,以证此心。”
刘政的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眸此刻深邃如寒潭,看不出情绪。他看了苏瑾许久,久到苏瑾几乎能听见自己脉搏在耳中鼓动的声音。
终于,刘政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好。”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今岁秋闱,三甲之列,吾望见汝名。”
苏瑾瞳孔微微一缩。秋闱大比,天下英才汇聚,取三甲何其艰难!这不止是考校学问,更是考验心志、毅力乃至时运。殿下此求,近乎苛刻。
刘政继续道,语不急不缓:“在此期限之前,吾待汝,一如往昔。伴读也罢,参赞也罢,该当如何,便当如何。不会因疑而疏,亦不会因诺而纵。”
他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苏瑾肩头:“然,秋闱放榜之日,若汝名在鼎甲,过往种种,吾自当重新思量。若名落孙山,或……根本未曾赴试——”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如同悬于顶上的利剑,寒意森然。
这便是条件。一个明确、艰难、却留有余地与尊严的条件。不追问他身世秘密,不逼迫他立刻剖白忠心,只将一切交付于一场天下共睹的科考,以最光明正大的方式,验看他的才学与决心。
苏瑾定定地看着刘政,胸膛微微起伏。帐外风声呜咽,帐内灯火摇曳。许久,他撩袍,再次屈膝,这一次,却是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极郑重的军中之礼:
“臣,苏瑾,领命。”
“今岁秋闱,三甲之位,臣必为殿下取来一席。”
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刘政看着他低垂的头顶,终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摆了摆手:“去吧。明日还需整顿军务,清查白凤山余孽。早些歇息。”
“是。”苏瑾起身,再行一礼,转身退出大帐。
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光影。刘政独自坐在榻上,听着帐外风雪声中渐渐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疑心未消,却已许下承诺。前路未明,却已落下重注。
这步棋,是逼对方亮出底牌,亦是将自己置于险地——若苏瑾真有异心,以其才智,取得功名后更为危险;若他真心追随,则此约便是牢固盟誓之始。
是玉是石,是忠是奸,皆待秋日那场举世瞩目的金榜,来揭开谜底。
而在此之前,他们仍需在这苦寒边地,于刀光剑影与猜疑试探中,并肩前行。
立春之日,冰雪初融。
南荣华风尘仆仆,甲胄未卸,便携一坛泥封严密的酒坛,直入宫中。那坛酒并非北地常见的辛辣烈酿,而是取自北疆深山中一处隐秘暖泉附近、以特殊野果与谷物酿造的琥珀色酒液,入口绵柔,后劲却醇厚悠长,更带着一股清冽的松柏冷香。
她将酒坛置于刘令仪案前,只说了一句:“幸不辱命。”
刘令仪未急着开坛,只以指尖轻抚过冰冷的坛身,目光落在南荣华眉宇间那道新增的浅淡疤痕与眼底未散的疲惫上,良久,轻声道:“辛苦了。”
南荣华摇了摇头,露出一个极淡的笑:“酒已取回,殿下可要与臣‘手谈一局’?”
刘令仪亦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深处:“自然。不过,怕是要等上几日了。”
七日后。
边关大捷、悍匪荡平、四皇子率军凯旋的消息,已先一步传遍京城。及至大军真正抵达京都城外那日,虽是春寒料峭,官道两旁却已挤满了翘以盼的百姓。锣鼓喧天,旌旗招展。
刘政并未骑马行于最前。他伤势未愈,乘坐一辆简朴的马车,居于中军。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大部分喧嚣与探究的目光。苏瑾骑马随行在侧,青衫之外罩了软甲,依旧是一副文士模样,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边塞风霜磨砺出的沉凝。
苏瑾则率本部骑兵,押解着白凤山匪及一众重要俘虏,行于队伍后方。面色平静,只偶尔向道旁微微颔。
御驾亲临城门,以示嘉奖。皇帝于城楼之上,远远望见那逶迤而来的凯旋之师,目光在刘政那辆不起眼的马车上停留片刻,又在南荣华英姿飒爽的身影上掠过,最终落在那面虽略显残破、却依旧猎猎飘扬的“刘”字王旗上,神色莫辨。
入城,献俘,论功,行赏。一系列礼仪繁琐而隆重。
刘政于金殿之上,面色仍带着失血的苍白,却应对得体,将战事经过、匪患根由、边关现状一一禀明,言辞简练,不居功,亦不讳言初期失利与自身伤势。皇帝听罢,当廷褒奖其“忍辱负重”、“克定边患”,赏赐金银帛缎,并加食邑。
至于苏瑾,以其“参赞军务、献策有功”,亦得赏赐,并被皇帝随口问及几句边地见闻与策论。苏瑾对答从容,引经据典而不迂腐,剖析时务切中肯綮,引得几位在场的老臣微微颔。
然而,在一片看似和乐的封赏气氛中,敏锐之人却能察觉出几丝暗流。大公主与二皇子虽也出席,面带笑容,道贺之词却显得平淡而格式化。皇帝对刘政的赏赐不可谓不厚,却未对其兵权、职位有丝毫调整,亦未明确其日后安排,只令其“回府好生将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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