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不多时,甄宝玉也得了信,匆匆赶回。
他见贾宝玉面色灰败地躺在床上,大夫正在施针,而探春也是面色如土,忙先安抚了探春。
大夫收了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回禀道“甄大爷、甄奶奶,贾二爷这是骤闻噩耗,急火攻心,气血逆行才吐了血。如今针已经扎下去了,待会子开了药服下,好生静养几天,也就无大碍了。只是……切记不可再让他受刺激了。”
甄宝玉叹了口气,让众人退下。
他看着床上渐渐恢复了几分气息的贾宝玉,又看看一旁默默垂泪的探春,心中也充满了唏嘘。
他是知道那信中内容的,那般惨绝人寰的事,莫说是宝玉这等至情至性之人,便是他听了,也觉得脊背凉。
……
是夜,金陵府的春雨依旧。
内室内,灯火幽微。
雪雁端着刚煎好的药,一小勺一小勺地喂进宝玉口中。
宝玉今日吐了血,整个人虚弱到了极点,那药虽然苦得涩,他却像是不知味觉一般,木然地咽了下去。
药尽。雪雁正要起身收拾,宝玉却突然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她的衣角。
他的手依旧冰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脆弱的依附感。
“雪雁……别走。”宝玉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让人心酸的哀求。
雪雁身子一僵。
她已经在此服侍了宝玉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每一个夜晚她都是在这具滚烫的身体下、在那充满各种新奇道具的玩弄中度过的。
她以为,宝玉又是那股子欲望上来了,正打算默默地去解自己的领口扣子,想让这一晚早些过去。
“二爷……您身子虚,不宜劳累,奴婢这就……”她一边说着,一边半解开寝衣,露出一片雪白的酥胸。
“不,不是那个。”宝玉却轻轻摇了摇头,那只手向上移,握住了雪雁那只还没来得及褪去衣袖的手,“你坐下……陪我说说话。”
雪雁一愣。她从未见过宝玉在想要亲密的时候,会有这般沉静平和的神态。她顺从地坐在床边,任由宝玉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宝玉的头枕在雪雁的肩头,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在从这个卑微的小丫头身上,汲取最后的一点人间烟火气。
“雪雁,你知道吗……”宝玉低声呢喃,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我这辈子,一直觉得自己是最会疼女孩子的人。我觉得女儿家是水做的,是这世间最干净、最尊贵的骨肉,我该拿命去护着她们。”
雪雁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我爱林妹妹,那是我的命;我敬宝姐姐,那是我的理。我疼三妹妹,惜云妹妹……我甚至觉得,我房里的丫头,袭人、晴雯、麝月,甚至是你,都是我心里的肉。”
宝玉睁开眼,目光里满是自嘲的苦笑。
“我以前觉得,我给你们的都是‘爱’。我跟袭人好,我觉得那是互相的依傍;我强要了你,甚至还拿那些劳什子物件玩弄你,在那一刻,我心里竟然还觉得这是在‘疼你’。”
雪雁听到此处,身子不由得轻轻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那些让她羞愤欲死的夜晚,想起那些冰冷的玉珠和沉香木具带给她的、被身体背叛的快感与剧痛。
“可是……直到今天,看到二姐姐的消息……”宝玉的声音哽咽了,“我突然觉得自己,和那个孙绍祖又有什么分别?”
“孙某人是用暴力和下流手段折损了二姐姐的身子。那我呢?我拿着春宫图诱了三妹妹,让她落得被割阴核、远嫁异乡、又遭凌辱的下场。我逼了袭人,让她怀了我的孩子,最后被打得没了子宫,成了废人。我占了晴雯,让她因为受我连累,进了那虎口王府,现在也不知人是不是还活着……”
宝玉痛苦地闭上眼,泪水滑入雪雁的颈窝“我对你们说,那是‘爱’。可我的‘爱’,换来的都是你们的残缺、屈辱和死亡。雪雁,你告诉我……我这种‘真心’,是不是比孙绍祖那种‘中山狼’,还要恶毒、还要伪善?”
雪雁听着宝玉这一番推心置腹、甚至是自我解剖般的剖白,心中那一块由于长期被蹂躏而生的冷硬,竟也微微动摇了。
她能感受到这个男人内心深处那种几乎要将他自焚的悔恨。
“二爷,快别这么说,您折煞奴婢了。”雪雁转过身,轻轻拍抚着宝玉的胸口,柔声道,“您跟那姓孙的到底是不一样的。他是心里存着恶,存着糟蹋人的心思;而您……您是心里太软,又太贪心了。这大家族里,谁也逃不掉命。二爷对奴婢们的好,奴婢们心里是记着的。若是没这份情,在怡红院,您也不会拼了命去救云姑娘;在那柴房,您也不会为了袭人哭得昏死过去。”
雪雁抿了抿嘴,虽然下身那处因为连日来的过度开还隐隐酸,但她还是温顺地抱紧了宝玉
“二爷莫要妄自菲薄。您能这般想,这般难受,便说明您心里还是那个干净的宝二爷。”
宝玉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雪雁,仿佛那是他在这片废墟中唯一能抓到的真实。
在那悲凉而沉重的谈话后,疲惫至极的宝玉终于在药力的作用下,搂着雪雁沉沉睡去。
昏昏沉沉之中,他进入了梦乡。
白茫茫的一片。不是大观园的雪,而是一种透着死寂的、惨白的虚无。
宝玉现自己正站在一个昏暗的、充满了腐臭和血腥气息的房间门外。
那房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一阵阵令他毛骨悚然的、男人的狂笑和女子绝望的哀求。
他颤抖着手推开门。
屋子中央摆着一条宽大的春凳。
一个生得虎背熊腰、面容粗野狰狞的男子,正光着膀子,手中拎着一条沾满血迹的皮鞭,狞笑着看向伏在凳上的女子。
那女子……正是迎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