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漏了。
就在灵素一行人踏出宫门的那一刻,积蓄了整整一夜的乌云,终于不堪重负,倾泻而下,瓢泼大雨。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京城的青石板路,也将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压下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
回春堂的大门,虚掩着。
那盏平日里总是亮着暖黄色灯光、给走夜路的百姓指引方向的灯笼,此刻却已经熄灭,只剩下一个破败的骨架,在风雨中凄惨地摇晃。
“……好重的……煞气。”
阿木停下脚步,手中的长刀微微出鞘半寸。雨水顺着他的斗笠流下,滴落在刀柄上,瞬间被那股无形的杀气震碎。
“……不是煞气。”
灵素伸手接了一点雨水,放在鼻端轻嗅,眉头瞬间锁紧。
“……是‘乌头’的味道。”
“……乌头?”半夏跟在身后,闻言脸色大变,“……那可是剧毒之物!常人沾之即麻,入腹即死!这满天的雨水里……怎么会有乌头的味道?”
“……有人在‘煮雨’。”
灵素的目光穿透雨幕,死死盯着回春堂那扇半开的大门。
“……他在用内力,将这一坊之地的雨水,都化作了……毒雨。”
“……好大的手笔,好狠的心肠。”
“……这是要让这方圆几里的百姓,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死绝啊。”
……
推开大门,堂内并没有想象中的刀光剑影。
只有一盏孤灯,如豆般摇曳。
在诊台之后,也就是平日里灵素坐诊的位置上,此刻正坐着一个……怪人。
他穿着一件极其宽大的黑袍,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是一只巨大的蝙蝠。他的面前,摆着一个紫砂壶,壶嘴里正冒着袅袅热气——那股浓烈的乌头毒味,正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咳咳……来了?”
怪人抬起头,露出了一张令人看一眼就终生难忘的脸。
那张脸,半边是正常的,甚至可以说是儒雅英俊的中年男子模样;而另半边,却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强酸腐蚀过,皮肉翻卷,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黑色,甚至还能看到皮肉下蠕动的……肉芽。
“……你是谁?”柳疏影吓得捂住了嘴,下意识地挡在了灵素身前。
“……我是谁?”
怪人笑了,那半边完好的脸笑得温文尔雅,半边烂脸却笑得狰狞恐怖。
“……素儿,你告诉她们……我是谁?”
灵素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二师叔。”
她缓缓吐出一个称呼。
“……或者,我该叫你……‘鬼手’孙二?”
“鬼手”孙二!
听到这个名字,半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药王谷的弃徒,传说中因为痴迷于“以毒攻毒”的邪术,甚至不惜拿活人试药,最终被老药王逐出师门的疯子!
据说,他的一双手,左手救人无数,右手杀人如麻!
“……嘿嘿,难为你还记得我。”
孙二端起紫砂壶,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那剧毒的乌头汤,脸上露出了享受的神情。
“……师兄(孙莫)那个老顽固,宁死也不肯把《鬼遗方》的下卷交给我。他宁愿把它传给你这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凭什么?!”
孙二猛地将茶壶摔在地上,那半边烂脸剧烈抽搐起来。
“……我的医术哪里比他差?!我研制出的‘万毒化神散’,能让人力大无穷,不知疲倦!这难道不是造福苍生吗?!”
“……那是透支生命!”灵素冷冷地打断了他,“……医者,顺应天道,调和阴阳。你那是……逆天而行,伤天害理!”
“……闭嘴!”
孙二嘶吼道,“……成王败寇!只要我能拿到《鬼遗方》里的‘长生卷’,我就能修复我的脸,我就能证明……我是对的!”
他指了指脚下的地面。
“……那个瞎眼老道士留下的‘钥匙’,就在这下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