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盈笑而不语。请他走,他也不肯走,那就随他吧。
她所有的心情都搅在心里那个黑洞中,不是很想说话,也做不到很好的表情管理。
长达十几分钟的沉默,唐盈始终看着窗外。
室内往来了一些顾客,大部分人都很安静,有一些是进来取暖躲雪的,没多久就离开。室外经过几个匆匆赶路的行人,影子在玻璃上短暂停留。冷和暖,在窗户上交织,雾气铺开又散去,唯一不变的,只有端坐在餐桌前的这一男一女。
沉浸在悲伤世界里的唐盈,对对面这个男人的感知是很微弱的。但是有他在,心情每一次走向极端,总会被牵制着回到正轨。
比如想掉眼泪的时候,想到他就在眼前,他的眸光会时不时地落过来,为了避免丢脸,滚热的液体可以被克制着落回胸腔。
彭芳打来电话的时候,唐盈杯中的牛奶只喝掉一小半,剩下的已经凉透。
雪太大,公交车已经停运,唐盈的计划是出门打车,不再劳烦孟冬杨送她回家。可绅士留下来的目的就是送她回家。
孟冬杨把那个樱桃小丸子的钥匙扣递给唐盈,“走吧。”
唐盈伸出手,接住这个戴小黄帽穿背带裙的小女孩,小丸子正在对她微笑。
路况不好,四公里的车程足足开了二十五分钟。
唐盈自始至终都握着这个钥匙扣,目视着前方,看夜雪中的景色倒退。
从新城进入老城区,林立的高楼被老派建筑取代,梧桐树多了起来,路开始变窄,路灯的光芒变得微弱。
由新到旧,视觉上的转变,也更迭了人的心情。
唐盈是念旧且惜物的人,这一点深受彭芳的影响。她书柜中的铁盒里,装着的不仅有唐臻的摘抄本和她自己的日记本,还有她儿时用过的旧手帕、缝了许多次的小熊玩偶,以及谷瑞安给她买的第一个发夹。
旧,有什么不好呢。那是初心,是她的本心。她并不觉得一个人必须要经历什么巨变才能走向所谓的成熟。
如果可以,她可以一辈子都一成不变,一辈子都平静如水。
车停在家对面的小巷尽头时,唐盈仍在发呆。出神时,她恬静的脸庞呈现出淡淡的冷调,她的睫毛很密,闪动的频率很低,她抿着唇,委屈感并不明显,氛围却是悲伤的。
孟冬杨没有提醒她已到达,收回目光,下意识地想去扶手箱里拿自己的烟盒。触到打火机的时候又觉得不妥,最终作罢。
唐盈在这时侧头看向他:“烟吸入肺里,真的可以解愁吗?”
老唐和妈妈吵架后总在阳台上抽烟,姐姐如今也是,大半夜,吞云吐雾,好像愁闷可以通过烟雾散尽似的。
孟冬杨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烟龄只有三年,平均一周一包,算不上多。
唐盈问:“能给我一支吗?”
“你不急着回家吗?”孟冬杨并不想做给她第一根烟的人。
“孟冬杨,给我一支烟。”女孩用了略带命令的口吻。
下车去路边小店买烟时,孟冬杨觉得自己也许是受到了什么蛊惑。唐盈的眼神过于恳切,看着他,就像是看着一颗能救人命的良药。
这是她第一次对他提出某种需求。
他找到了新上市的泰山茉莉,回到车里,对唐盈说,这个清淡,如果她一定要试试,那就试这一种。
唐盈无所谓是什么烟,自己动手拆了烟盒,取出一支。
孟冬杨却没有给她打火机。
她扯一下唇角,“放心,我不会上瘾。我是人民教师。”
孟冬杨无奈地笑了笑,对她说:“含在嘴里。”
唐盈照做,男人按下打火机,捧住火光,欺身过来。
烟头被点燃后,孟冬杨看着唐盈的眼睛,教她:“慢慢地吸一口。”
唐盈尝试着,虽没有被呛到,但顿时蹙起眉心,烟雾被全数吐了出来。
女孩的神色有些懊恼,有些迷茫,也有微弱的窘迫和紧张。
“现在知道是什么味道了吧。”话落,孟冬杨捏住她衔在唇上的这支烟,抽出来,熄灭在一张湿纸巾里,“尝过就可以了。”
唐盈微微怔住。她咬着唇,幽淡的苦味还停在舌尖上。
孟冬杨下了车,绕到副驾打开车门,“我送你回去吧。”
唐盈忘了解安全带,直接动身,卡壳的这一下让她皱起眉头,她正要回头去解,孟冬杨俯身过来,长手一按,松开了她的安全带。
鼻息里最后一抹烟草味被男人身上的香气所取代。他的香水是冷调的,像冷郁的松木融进初雪,又被微弱的火光烘出一点淡淡的果香。
唐盈的指腹在小丸子的帽沿上按出一道红印。
巷子里的积雪没过半个脚掌,应该有阵子没有行人经过了,他们前方的路只有新雪,没有任何被踏过的痕迹。
灯火暗淡,两道影子在积雪上拉长又缩短。
走至巷尾,唐盈停下脚步,“我到了,谢谢你。”
“我看着你上去。”孟冬杨坚持陪她走进小院,走到楼道口。
一楼的感应灯亮起来,墙壁上出现没有被白油漆完全覆盖的各类小广告。唐盈往里走了两步,回头对孟冬杨点一下头,“再见,你保重身体。”
孟冬杨双手放在大衣口袋里,微微颔首,对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看见五楼楼道里的灯亮了,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孟冬杨这才转身踏出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