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悬在中州城上空,街市已从庆功的喧腾里渐渐平复。人群散去,高台空落,唯有青石板还残留着方才众人驻足的余温。陈浔与澹台静并肩走下台阶,脚步不急不缓,像两片被风吹动却始终同向的叶子。
街上行人成群,低声议论未歇。茶肆门口,一个卖炊饼的老汉对着邻摊指了指他们:“瞧见没?那就是陈少侠,一剑斩了血魔教主的那位。”旁边布庄小伙计探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听说他是天命之子,将来要统领武林的。”
陈浔听见了,脚步未停,眉间也没起波澜。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偶尔轻触青冥剑柄,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澹台静走在稍后半步,蒙眼绸带随风微扬,神情如常,可耳廓微微一动,已将四周声响尽数纳入心神。
“他们在说你。”她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我知道。”他应道,声音也轻,却不含一丝动摇。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一条窄巷,巷口晾晒的蓝布随风轻摆,投下斑驳影子。前方药铺前,两个男子躲在屋檐下说话,一个穿灰短打,另一个披旧斗篷。
“这少年不当盟主,实在可惜。”灰衣人咂嘴,“有本事的人不愿担责,咱们这些普通人怎么办?”
斗篷男冷笑一声:“你没看他那眼神?冷得像刀锋刮过铁板。怕是根本看不上咱们这点事。”
“可他若真不管,江湖又要乱了。”
“乱不乱,又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陈浔的脚步在这时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澹台静察觉到了,侧朝他方向偏了偏头。
“你在听?”她问。
“嗯。”他点头,“他们在替我想路。”
她没再追问,只轻轻“哦”了一声。风从巷子深处吹来,带着一点柴火和草药混合的气息。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几个小童正在街角模仿拔剑动作,嘴里喊着“斩邪祟”,其中一个学着陈浔的模样,单膝微曲,手臂横出,煞有其事。
陈浔目光扫过,没有停留。澹台静却微微蹙眉,声音更低了些:“这些话传开了,会变成绳索。”
“什么绳索?”
“绑住你的。”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她。阳光落在他肩头,靛蓝粗布短打上沾了些尘土,左肩旧疤被衣料遮住,可那夜雨中的痛楚仍刻在骨子里。他看着她蒙着绸带的脸,忽然笑了笑,极淡,却真实。
“我的路早就定了。”他说,声音不高,也不响亮,却像钉进地里的桩,“陪你回小平安镇,守完你想看的春天。”
澹台静嘴角轻轻一扬,没说话,但指尖微动,似有回应。两人对视片刻,虽无目光交汇,却仿佛心意早已相通。她重新迈步,他也跟上,步伐依旧一致,不快不慢。
街边一家铁匠铺前,炉火正旺,老匠人赤膊抡锤,火星四溅。陈浔在铺前站定,解下青冥剑,递了过去。
“剑刃崩了一处,请磨平。”
老匠人抬眼看了看他,又看看剑,认出了那熟悉的形制,手一顿,迟疑道:“你是……陈少侠?”
“是我。”他答得干脆。
老人没再多问,接过剑,仔细检查刃口,点点头:“交给我,半个时辰就好。”
“我不远,就在附近等。”陈浔说完,转身牵起澹台静的手。她的手凉,掌心有些薄茧,是他熟悉的感觉。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路过一间点心铺,老板娘正给一个小女孩递糖糕,看见他们经过,笑着点头:“英雄走过啦。”小女孩仰头问:“娘,他是好人吗?”老板娘摸摸她头:“当然是,他杀了坏人。”
陈浔听见了,没回头,只是握紧了澹台静的手。
走到一处斜坡,夕阳开始西沉,光线由白转金,洒在屋檐、墙头、行人的背上。街角有个拄拐杖的老者,远远望着他们,忽然提高声音对身边人说:“那样的人物,注定不会平凡。他若不出山,天下难安。”
这话飘进耳朵,陈浔脚步未停,脸上也无变化。澹台静却轻轻叹了口气。
“你烦吗?”她问。
“不烦。”他说,“他们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黑天再来,没人点灯。”
她沉默了一瞬,随即靠得近了些,肩膀几乎贴上他的臂膀。他知道她在担心,担心这些话会一点点渗进来,动摇他原本清晰的方向。但他心里清楚,比任何时候都清楚——那些称号、期待、责任,都不是他要的东西。
他要的从来都很简单。
走出一段路,他们折返铁匠铺。老匠人正好将剑磨好,用布擦净递还。陈浔接过,抽出一寸查看,刃口平整光滑,寒光微闪。
“好了?”他问。
“好了。”老匠人点头,“利得很,能断丝。”
他收剑入鞘,付了工钱,转身牵住澹台静的手,朝着客栈方向走去。身后街道依旧热闹,有人还在议论他的名字,有人说他该当盟主,有人说他冷漠无情,也有人说他才是真正的侠。
话语如风,吹过耳畔,不留痕迹。
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紧紧挨着。街边灯笼陆续点亮,映出暖黄的光晕。一只飞鸟掠过屋顶,翅膀剪开晚霞。
陈浔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不是因为听见了什么,也不是因为想起了谁。
只是确认了一下——他还在这里,她也还在。
然后他转回身,继续向前走。
手里的剑很轻,心也很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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