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岩……
这一刻她奇怪,他怎么可以这么冷静,经历了多少次像她这样的不可置信与绝望,才能这么清晰说出里面躺着的人就是他们的父亲。
“啊呜呜呜呜呜……”悲痛欲绝。
“起来好吗。”他声带损伤恢复了一些,又变成温温柔柔的样子。
文澜哽咽不止,晓得这一刻是安全的,霍岩正停在她身后,他不会像旁人一样粗暴拉她走,他在征求她意见,文澜点点头,将手伸过去的同时,与他手在半路就相遇。
霍岩拉过她,半扶她一侧肩头将她从地上弄起,这时候队伍已经恢复了正常,何永诗被一群女性亲友簇拥着往大门走去。
文澜被他牵着手,不知往哪里走去,反正没有走大门。
霍岩带着她左绕又绕,出了建筑主体,在一块面对着青山的银色椅内坐下。
耳畔不再环绕杂音,只剩山间风鸟鸣和初夏阳光的耀眼。
霍岩没有坐,半蹲在她面前,手还拉着她。
他垂首,不知道在做什么,或者是想什么,就这么拉了她一会儿,听到哽咽声逐渐止住,然后才指腹摩着她手指,一下又一下,感受她指骨的凸起。
“待会他骨灰从这里出来,”这一刻,他声带又似乎受伤了,微微有异常,停了一瞬,才继续,“你在这里等。”
“你呢?”文澜化被动为主动,手指从他手心出来,改为覆在他的上头,他手指修长,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她垂眸,用手指抚摸他的“瓦片”,五片每一片都抚摸到,又同时按住指腹,捏捏他指头,“霍岩,我永远陪你。”
她眸光深远,像在这一刻看到了与他的以后,那是无法分开的以后,叫作永远。
“以后你遇不上喜欢的女孩子,我们就结婚。”她语调又天真,简直将霍岩逗笑。
他耳垂发红,如果不是连眼角也红起来,很容易让人误会是在害羞,他抬起头,明显见消瘦的英俊面庞笑了,声音哑,轻地,“我就不能又喜欢你,又和你结婚吗?”
文澜眸光滞了一瞬,她此刻脸庞在外面日光下,白皙又在敏感部位泛着粉,那些地方通常是眼眶周围,还有鼻头。
“……那也行。”她回应。
“什么?”霍岩像没听清,眼微微一眯。
文澜也努力扬了下嘴角,说,“我会永远陪你的。你能喜欢我最好了,我们就结婚,不能喜欢,我也会陪你的。一辈子都陪你。”
他一瞬间,眼角红地更深,接着,对她笑应,“一、言、为、定。”——
作者有话说: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第39章山盟
“驷马难追!”文澜痛快地接话,抬起戴手表的那只手,伸出小手指,对他勾了勾。
意思不言而喻,要和他拉勾。
明明小时候做过很多回,霍岩应该不会惊讶才是,可他这回掉链子,半蹲在地面,一只手与她握着。
忽然就笑着笑着哭了……
那泪从他笑眼里一颗颗洒落,迅速在干白地面滴出一个个圈。
文澜心一抖,嘴巴差点号出声。
她从来没看霍岩哭过,真的从小到大他没有哭的时候,一直成竹在握什么都能搞定的风轻云淡模样,连小学在橄榄球队将腕骨弄裂都没哭一声。
现在,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霍岩……”文澜泣音叫他,扫一眼他满面的湿迹,就再不忍多看。
她起身将他从地表拉起,拉坐到自己身旁的银色椅内。
他抬一只胳膊挡在眼前,身体靠椅背,后脑勺抵住墙壁。
阳光打在青山头,他们的位置被建筑物拦着,落下一块三角形的阴影,上午的太阳继续升高,这块地方也会全部被炙烤。
但是,这块地面被太阳逐渐照耀的过程,就是霍启源在人世间最后停留的时间。
他的肉。身将送入火化炉,以彻底地告离方式离开所有爱他的人。
“霍岩……”这下换文澜蹲去地面,几乎半跪,两手握他膝头,反复摩梭着他的膝盖骨,他这两块骨头坚硬又圆润,她不住抚触安慰。
这时候,其实想方寸大乱和他一起哭,但是文澜唇瓣一直在抖,眼部周围也变形,这是极度悲伤的表现。
人在悲伤时,会牵动到多达八块的面部肌肉,是最复杂的表情,而微笑只需要两块肌肉的使用。
此时,她和他的面部都动用了“大军”,似千军万马一起咆哮起来,彼此的脸都近乎扭曲。
霍岩用胳膊盖住了眼睛,可鼻以下的每寸皮肤与骨骼都在暴露痛苦。
但是,他始终没有声音。
文澜也无声落着泪,忽然,重新坐回椅内。
身上斜挎着一只小包,小到跟钱包差不多大,装了一部手机,一包纸巾和一个长方形小盒子。
她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把漂亮的口琴,边缘刻着她名字。
文澜垂眼睑,不住平复气息,一边抬起口琴,往唇部抵去,但是这个动作太突兀了,这毕竟是殡仪馆。
她停滞在半空,唇瓣克制不住地抖,耳畔霍岩的气息十分痛苦,是的,他连呼吸都变得痛苦起来,胸膛大起大落,好像乱了一样,他将痛苦往全身分担而去,不止脸部,身体,呼吸也开始承受他的情绪……
文澜泪如雨下,咬唇不让声音发出来,她现在该帮助他,而不是哭得比他更大声、让他分出宝贵精力来关注她……
“叔叔在天之灵会安慰地……”文澜看着他用胳膊遮着的脸,泪眼说,“因为……你从此有我照顾了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