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一声比一声高,好像要跟外面的风雨搏斗,做出比风雨还要狂的声势,要将眼前的男人叫醒。
兰姐站着身,在办公桌前情绪激动,嗓子都似乎嘶哑了,一段话结束后,办公室残留她的回音,她继续苦口婆心,“你还有文文啊……”
“想想七年前你娶她时的初心,如果你也随着你妈一起死去,你们霍家还有人真正活着吗?你们霍家怎么对得起文文啊?她在等你,等你妈妈,找着你弟弟,她嫁给你是求幸福,不是求不幸,你如果是一个没热乎劲的死人,随着你妈早死了——那你就是祸害了她!”
“不如不回来——”
不如不回来。
七年前不回来,这一趟山城,也不如不回来。
掷地有声。
霍岩一时半会没法儿回答,垂着眼眸盯着文件看,像是对老人家的话不在意,可兰姐那么自信地就去握住他拿钢笔的那只手,那只手正在抖,他自己也似乎没有意识到的在抖……
兰姐握上去后霍岩惊了一下,但很快又被兰姐按下,“对任何人封闭自己,也不要对她封闭。”
兰姐的声音,像天外来音,响在落针可闻办公室。
她又握了握他手,像是无声鼓励,接着又如来时不用他操心地,独自离去。
霍岩在空荡荡办公室又坐了半个多小时,才下班。
……
回到市区,雨已停。
一场声势浩大的台风,
在海市扫了一个边缘,深夜时分离去。
街上有些凌乱,海滨大道上有折断的树木。
车辆小心平稳地行驶,在一家花店前,霍岩让李泽宇停下。
暴雨之后开门的花店,鲜花沾着雨雾般可爱。
他走了进去,在暖黄光线中,选择花材,亲自包扎,做得有条不紊,衬衣袖子挽着,仿佛是个老手。
店员看得惊讶连连笑。
霍岩以前有常去的花店,两年多没回来那家店竟然就歇业了,他有点遗憾。
包好花后,店员主动要他电话,说有新鲜花材到,会通知他。
他欣然给了。
连坐上车时,心情都是好的。
冷战是夫妻间最忌讳的吵架方式。
哪怕这种方式是由女方发起,作为丈夫的人也该有理由合理制止。
很多时候,文澜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就能体谅一切。她常常都是这么可爱、善解人意。
霍岩偏偏给不了,他无法自圆其说。
抱着那捧花进门,她没有向往常迎来,客厅也静悄悄,但灯都是开着的,从入户厅到过道客厅,没一处不亮。
往卧室走时,霍岩身上都是披着一层光的,脚步轻快,像是提前知道她肯定会喜欢而洋洋自得着。
……
文澜坐在卧室听到动静,他进门恨不得广而告之似的,一系列的动静。
换鞋时接了一个电话,不知道谁的,大概约他出去喝酒,他拒绝了,声音虽然隔着老远有点含糊,但语气自若,都可以想象,他用那种沉静口吻拒绝掉人家,对方嫉妒又气愤的心理……毕竟谁有他老神在在的幸福?无论做出些什么,老婆都大度永远不会跟他较真的。
进到客厅又喊她一声。
那副赶紧过来接驾的口吻……
虽然在冷战着,但文澜就是听出他那层意思,就像兰姐总是对她放心,她不会真的怪霍岩,他自己也有那种自信,吃死她,拿捏她……
文澜虽然没有动作,但是内心已经翻江倒海,她一声不吭着,坐在梳妆台前看书。
终于,他走了进来。
行为与语气上绝对没有她心理活动的那些内容,非常儒雅安静地走来,一言不发摆弄她面前的花瓶。
那里头插着一束百合,纯洁的白。
他挺意外,因为花是新鲜的,但今天又是台风天,是谁买来的呢?
文澜托书的手微微一僵,惊讶他的敏锐。
两人面前是一副大镜子,她的梳妆台,纯实木,气派又漂亮,她托着书在正位坐着,稍微从书里一抬眼,就瞧到暖黄光线下,他后撤着的、放松着的腹腔,纯白色衬衫,从皮带往上到胸肌以下,这一段宽窄的视野显示他的肢体语言,明明放松又谨慎起来的样子。
袖子挽起,一手抱花,一只在拨弄纯白的百合。
他手掌好看,小时候就被文澜评为米开朗琪罗在《创世纪》中的亚当之手,现在成熟稳当的年纪更加魅力。
手指头点着花瓣时,像有千言无语在无声诉说。
文澜落了眼帘,看着书中文字,冷静说,“向辰送来的。”
霍岩一时没说什么。
文澜翻过一页,“他早上来探望,和以前一样,都是带着花来的,对了,在山城那两次住院,多亏他,不然我无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