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毕,她转身匆匆走了出去。
好在医馆离得并不算太远,大夫很快便拎着药箱,赶了过来。
老大夫把过脉后,捋着花白长须,神色凝重道:“这位公子乃是受寒导致的高热,此症来得急,好在并未侵及脏腑,老夫开些药,你速去煎给他喝下,倘若服过药后,今夜高热能退,便无大碍了。”
姜芸薇下意识追问,“那倘若今夜高热不退呢?”
老大夫:“那就凶险了,这风寒之症,虽是小病,不过倘若高热不退,热邪攻心、烧坏脑子、危及性命者亦是有的。”
姜芸薇听得心惊胆颤,她道过谢后,双手颤巍巍的接过老大夫递过来的药包。
她强压下心中恐慌,连忙去灶房煎药。
待到熬好药后,她动作轻柔的将季珣搀扶起来,又取来软枕垫在他的身后,让他半靠着。
姜芸薇坐在床边,小心翼翼的端起药碗,又用汤勺舀了药汁,抵至他唇边,然而,他齿关紧闭,药汁很快便沿着唇角滑落,沾在雪白的衣襟上,清苦的药味在屋内弥漫。
她连忙取来帕子擦干净他唇角的药渍,又毫不气馁的再次舀了勺药,往他的嘴里喂去。
如此循环反复,一碗药总算是见了底。
姜芸薇松了口气。
夜里,她守在季珣床榻边,每隔半个时辰便用湿帕子给他擦身降温,寸步不离。
屋外的梆子声已经响过三声,床榻上的少年眼睫忽然剧烈颤动了几下,紧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珠子转了转,继而,视线一凝。
只见姜芸薇趴在床榻边睡着了,她身上还穿着白日里的那件衣衫,乌发散落在床榻上,她的面上带着浅浅的倦色,长睫覆下浅浅阴影,雪肤上沾着一道红痕,许是趴着睡久了压出来的。
季珣目光一瞬不瞬的凝视着她,心尖滚烫如火。
屋内分外寂静,只能够听到烛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哔剥”声。
姜芸薇指尖突然颤抖了一下,悠悠醒转过来。
她下意识抬眼去看床榻之上的季珣,便恰好对上他温柔的眼眸。
姜芸薇惊喜万分,“阿珣,你醒了,怎么不叫我?”
“阿姐辛苦照顾了我一夜,我不忍扰了阿姐休息。”季珣漆黑长发如瀑披散在肩头,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哑的厉害。
他一句话说完,蓦地剧烈咳嗽起来,像是要将心肺都咳出,眸底氤氲出一层水雾,就连眼尾,都洇上一抹红色,肤色白的隐约可见青色血管,看上去比平日里孱弱多了,令人不自觉心生怜惜。
姜芸薇连忙轻轻拍着他的背脊,眸底满是担忧之色,“阿珣,你没事吧?如
今觉得怎么样,头还疼吗?”
话毕,伸手去探他的额头,触手温热,却并不滚烫。
看来,他的高热已退,巨大的喜悦如潮水般涌来,姜芸薇这一日来,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总算是断了,她彻底松了口气,“阿珣,大夫说,你今夜退烧便无什么大碍了,往后只需要按时吃药,便能够痊愈。”
“多谢阿姐照顾。”季珣柔声。
残夜将尽,窗外的天幕逐渐染上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姜芸薇扭头向外看去,想起和林遇的约定,心中一时不禁有些怅然。
元宵佳节,两人约好同赏花灯,她却失约了,辜负了这一场期盼,改日再碰到林遇,定要好好解释一番。
季珣目光钩子似的,直直盯着她,“阿姐在想些什么?”
他的声音兀的在耳边响起,姜芸薇惊了一跳。
她转过身,便对上一道沉如寒潭的目光,带着几分洞悉一切的锐利。
姜芸薇心中一窒,竟莫名有种被他窥破内心的感觉。
她有些不自在的垂下眼帘,避开他灼热的视线,“没想什么,阿珣,天快要亮了,既然你如今已经好的差不多了,那我也先回房了。”
“阿姐,别走。”
手腕蓦地被一只强劲有力的大掌握住。
肌肤相触间,炙热的温度灼得姜芸薇呼吸发紧,她心中犹如揣了只兔子般,惴惴不安。
“阿姐可是在想林遇?”他低哑的声音随之传来。
姜芸薇惊惶不安,周遭气氛恍若瞬间凝滞住了,空气中仿佛有什么正在蠢蠢欲动的膨胀着,试图挣破枷锁,冲出牢笼。
她下意识的想要阻止这一切,可喉间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唇瓣翕动数次,竟发不出半点声音。
“阿姐为何不敢回答?”季珣强硬的将她的身子掰过来,迫她面对着自己。
两人距离近在咫尺,清冽的雪梅香糅杂着他身上的热气,藤蔓般丝丝缕缕的缠绕上来,周遭空气陡然变得稀薄。
姜芸薇睫毛抖了抖,嗓音发颤,“阿珣……”
他的眸光晦涩,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海面,表面上平静无波,眸底深处却翻涌着暗沉沉的浪,恍若要将她吞噬其中。
姜芸薇这才惊觉,她一直视之为弟弟的少年,不知何时起,身形变得挺拔而陌生,周身充斥着危险莫测的气息。
这样的季珣,令她本能感到恐惧,从前那些自欺欺人的幻想被眼前的现实狠狠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由不得她再装傻逃避。
季珣瘦削纤长的手指缓缓碾过她的唇瓣,将她唇上还未来得及洗去的口脂一点点抹去,直到再也看不出一点痕迹,这才停住手中动作,“阿姐为何喜欢他?喜欢他的相貌?才学?抑或是家世?”
顿了顿,他又轻声道:“这些我也能够给阿姐?阿姐为何就是不愿意看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