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主事立在她身旁,抬起衣袖斯文地擦了擦额头的汗,抬头看了眼日光,轻啧一声:“今年的夏日感觉比往年都热。”
“是极是极。”旁边有人端着一碗绿豆汤附和,“最近夜里是越发睡不着觉了。”
“一年四季,我最不喜的便是夏季了。”
“我不喜冬季,可今年的夏太热了,何时才能凉爽些?”
闻尘青没有搭腔,抬头看了眼要把眼睛晕花的太阳,其实也觉得今年比前两年要热一点。
值房的正中央摆了冰块,量不大,对于众人而言不过杯水车薪而已。
但兴许是那绿豆汤终于发挥作用了,闻尘青也没有刚才那么焦躁了,眼下倒也能静得下心做事了。
她正低头核对数据,伴随着几位同僚一同进来,她还听到了低低的议论声。
“部里发新文了。”
“关于什么的?”
“好像是关于折银核销与留县公用的。”
“咦?前几日不是才从河宁清吏司那边听人隐约提过几句吗?”
闻尘青手中笔尖微微一顿,抬起头。
只见同僚落座后,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打头的那个是河宁司的郎中,方员外郎伴在身侧。
“都停一停手中的事。”方元善的声音在值房里响起。
众人才反应过来来人了,连忙起身见礼。
为首的郎中压了压手:“尚书大人刚刚行文各司,即日起,试行有关漕粮折银计价与留县公用款项核销的新规定。”
他示意身边人把文书分发下去。
很快,闻尘青也接到了一份,她和其他人一样,做出的第一个动作就是展开文书,快速浏览。
条陈框架清晰,正是她当日所提建议的细化和落地。文末还盖着户部的鲜红大印,以及尚书、左右侍郎的联署。
郎中见他们看的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道:“新规既下,我等便要严格执行。从即日起,所有经手的相关文书都要按照新规定复核、标注。”
“闻主事。”他的目光又看向站在左侧的闻尘青,点名道:“你心思细,对新规的理解也深,便由你牵头,先拟一份详细的执行流程和文书范例,分发给各司内同僚参照执行。若有不明之处,及时提出。这也是左侍郎孟大人的意思。”
闻尘青应道:“下官领命。”
这份差事其实不算轻松,但也是她所求。
从前那个刚穿书时萌生的“只愿做个安稳小官,得一方清净”的愿望,像褪了色的旧画,虽仍挂在记忆的墙上,却依旧蒙上了尘埃。
如今的闻尘青,着眼点只有她与司璟华的未来。
她们二人的、缺一不可的未来。
郎中点点头,又勉励了众人几句,便带着众人离开了。
离开前,闻尘青注意到方元善对她慈蔼一笑,她一愣,连忙回过去一个笑容。
上官走后,值房里其他人的目光顿时或明或暗地落在了闻尘青身上,惊讶与羡慕交织。
郎中不会无的放矢地提闻尘青,必然是她之前做过什么。
李主事和她最熟,挨得也最近,第一个开口祝贺,“闻主事,恭喜啊!这可是上官实打实的看重。”
其他人也回过神来,拱手祝贺一番。
不管怎样,他们同为河宁司的主事,相处些时日了,也知晓闻主事的能力确实优秀。
“多谢诸位。”闻尘青露出腼腆一笑,“我初次担此重任,还望各位不吝赐教。”
她态度谦和,把姿态放得低,倒是让心里泛酸的同僚舒缓了点。
察觉到众人的态度,闻尘青微微勾唇,浅笑转瞬即逝。
她不只嘴巴上说让大家不吝赐教,也当真落实了。
待到下班前,闻尘青已经成功地把自己从一个可能抢功的出头鸟转变为一个能带着大家牵头合作、汇集众智的组织者了。
其他同僚的语气更添真心:“闻主事年纪轻轻,办事却周到细心,这般集思广益拟出来的范例必能服众。”
他们越是参与其中,便越能感受到闻尘青的能力。
这样的人,不得不服呐。
闻尘青谦逊道:“全赖诸位鼎力相助。”
等目送其他人离开,她揉了揉笑的发僵的脸。
职场生存,也是需要一些智慧的。
很快,一份完备详细的范例就在户部各司之间流转开了。
直到某一日,闻尘青回小院正好与陆鸣眷碰头,对方叫住她,带着一点夸张的语气道:“好你个闻尘青,竟然在不吭不声的干大事。”
闻尘青不解。
陆鸣眷抱臂走来,桃花眼里尽是揶揄:“你是不知,这几日我的耳朵里可都是你的名字,我问你,你是不是在户部弄出了与漕粮有关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