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停下来,转过身。
王招娣站在她面前。她抓着英子的胳膊,攥得死紧,手在抖。
“你还有脸来?”
英子看着她。
王招娣的脸涨红了,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尖得能刺破耳膜:
“你还有脸来?!我半年前带着孩子去求你,三十七八度的天,我跪在你家店门口,跪得膝盖都青了!你眼皮都不抬一下!配型成功了你不捐!你就是不捐!现在你来看什么?看我们死了没有?!”
旁边有人停下来,往这边看。
英子开口了。声音很平。
“松手。”
王招娣没松。她攥得更紧了。
这时候,病房门又开了。
一个年轻女人跑出来。二十三四岁,穿一件红色的棉袄,脸圆,眼睛细长,颧骨有点高,嘴唇薄。她跑到跟前,看见英子,眼睛瞪圆了。
“是你?!”
她冲上来,指着英子的鼻子:“你还有脸来?!你知不知道我弟等你的骨髓等了多久?医生说只有你能配得上,我们全家都去配了,就你一个配上了!你不捐!你就是不捐!你就是杀人凶手!”
道德绑架的人,最爱用大字。字越大,越能遮住自己心虚。杀人凶手?这帽子她戴不上——太小。顶多算个“见死不救”,救的还是个从未见过的“弟弟”。这弟弟的“弟”字,写成“第”也行——第几个陌生人?第几床病人?反正不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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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往前逼一步,唾沫星子喷出来:“你知道我弟差点死吗?医生说再找不到骨髓就来不及了!我爸妈跪着求你,你不捐!你那是杀人!你知道吗?”
走廊里围过来好几个人。有家属,有路过的病人,都站在那儿看。
老二也从病房里出来了。二十一二岁,穿一件灰色的旧毛衣,头扎得低,脸圆圆的,眼睛有点肿。她站在旁边,看看英子,看看老大,嘴唇动了动,没说话。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吴继宗站在病房门口。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盯着英子,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
病床上那个男孩——吴天赐,也往这边看。他侧着身子,眼睛大大的,盯着英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是看着。那种眼神,说不清是恨还是什么。
英子开口了。她看着王招娣。
“我再说一遍,松手。”
王招娣没松。
那五根手指,像五条蚂蟥,吸着她的血还理直气壮。她一根一根掰开,像是在数这些年欠下的债——一、二、三、四、五。数完了才现,不是她欠她们的,是她们欠她的。可欠的还不上,只能掰开,让血流回自己心里。
王招娣的手被她掰开,垂下去。
英子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
老大冲上来。
“你掰什么掰?我妈问你话呢!你来干什么?”
英子看着她。
“我来干什么,跟你有关系?”
老大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
“怎么没关系?那是我弟!你见死不救,你还有理了?”
见死不救”这罪名,前提是“有义务救”。她们以为她有什么义务?义务来自恩情,恩情来自养育。她们养过她吗?养过她的是另一个女人,此刻在幸福面馆里,等着她回家吃茄子烧肉。
英子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眼睛里没一点笑意。
“我见死不救?你弟死了吗?”
老大被噎住了。
王招娣又冲上来。她指着英子的脸,手指快戳到她眼睛上:
“你不捐!你就是不捐!你知不知道他等你的骨髓等了多久?你知不知道他差点死?你还有脸笑?”
英子看着她。
“我不捐。我就是不捐。怎么了?”
“不”这个字,女人要学会说一辈子。小时候对陌生人说,长大了对追求者说,结婚了对自己说。
而英子要对血缘说“不”。这个字说出来,天不会塌,只是那个叫“良心”的东西,会疼一下。疼完了,就硬了。硬了,就谁也别想再捏出形状来。
王招娣的脸变色了。她浑身抖,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然后她抬起手,一巴掌扇过来。
啪!
很响。
英子的脸被打偏了。
那巴掌扇过来的时候,扇的不是脸,是你应该——你应该感激,你应该认亲,你应该捐骨髓。我应该把你扔掉的,你应该自己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