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快走吧!”
英子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吴继宗,看着王招娣,看着老大,看着缩在墙角的老二。
这一家人,嘴里吐出的每个字,都是道德的自慰棒——捅别人良心,爽自己高潮。
就在这时,她感觉到一道目光。
英子转过头。
病床上,吴天赐侧着身子,眼睛正盯着她。
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头上戴着一顶浅蓝色的棉布帽子,帽檐压得很低——化疗之后,头早就掉光了。
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嘴唇干裂起皮,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腕上扎着留置针——胶布已经卷边了,针眼周围一圈青紫,像是扎了很久,又像是护士找不到血管反复扎过。那只手搭在床边,手指很细,指甲泛着不健康的灰白。
他就那么盯着英子,一动不动。
那眼神里,有两盏灯。一盏恨得亮,一盏问得暗。
恨得亮的那盏——恨她没救自己,恨她让自己等了那么久,恨她凭什么健康地站在这里。
问得暗的那盏——她为什么要来?来看我死了没有?还是……还是什么?
他想开口,想问她。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出一点细微的声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十六岁的孩子,本该在学校里打篮球、追女孩、跟同学吵架。可他只能躺在这里,每天盯着天花板,数输液瓶,等着别人决定他的死活。
他不容易。真的不容易。
可他也是真的恨她。
最后,他把脸转回去,埋进枕头里。
那只扎着留置针的手,轻轻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盏问的灯,灭了。
英子看见了。
看见他蜷起的脊背,看见那只松开的手,看见那盏灯——灭了。
灭得干干净净,像十八年前那个冬夜,像半年前那场下跪,像此刻这间病房。
没什么可说的了。
她转过头,面对着王招娣。
“我今天来,不是来看你们的。”
王招娣捂着脸,抬起头。
英子说:“我是来看一个朋友。正好路过这儿。”
她顿了顿。
“你不要觉得我是来看你。我看你干什么?你有什么值得我看的?”
王招娣的眼泪流下来。
英子往前走了一步。
“我跟你无亲无故。咱俩什么关系都没有。”
她指着自己。
“我叫英子。我妈叫李红梅。她养了我十八年。她从来没扔过我。”
她又指着王招娣。
“你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王招娣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说不出来。
英子看着她。
“你刚才骂我杀人凶手。我杀谁了?你儿子死了吗?”
王招娣摇头。
英子看着她。
“他没死。他活下来了。是老天开眼——老天没有把你们作的孽,报应在他身上。”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
“算他走运。”
她说的不是他。她说的是自己。走运被红梅捡到。走运有红梅当妈。走运不用变成这家人。
老天爷是个糊涂账房先生,欠账的逍遥法外,收账的关进大牢。但偶尔,他也会清醒一秒钟——比如今天。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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