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里的人原还在说笑,不知为什么,却忽然间都停了下来。
公孙照叫这寂静惊了一下,回头去瞧,却是韦俊含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正在她身后。
她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而他的影子,似乎沉寂到了更远的即将消散的晚霞当中。
似明似暗的灯火照在他脸上,那过长的眼睫轻微地起落着,像一场飘忽的梦。
几人要行礼,他手随意地向下一压,制止了她们:“又不是当值的时候,不必拘束。”
几人笑着谢了他,便没起身。
在那之后,殿内一时之间安寂起来。
殿里边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在公孙照和韦俊含脸上来回
腾挪,不知该说些什么。
韦俊含也不言语。
公孙照似乎没有察觉到殿内那稍显奇异的氛围。
她只是回过身去,神情柔和,含笑瞧着韦俊含:“请相公弯一弯腰?”
韦俊含听得不明所以,眉头动了一动,却还是弯下了腰。
公孙照便轻轻伸手,将自己刚刚制成的那朵牡丹宫花簪在了他的鬓边。
韦俊含微微一怔。
那边公孙照已经回过头去,背对着他,执起了桌上的镜子。
镜子里映出了他们两个人的脸,还有身后更远的晚霞。
深红的橘,璀璨的金,深紫浓黄,无边绚烂。
公孙照在镜子里注视着他的眼睛,启唇轻笑:“这花跟相公很般配呢。”
韦俊含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好像笼罩着一层痛苦又虚幻的雾气。
胸膛里的心脏猛烈地跳动着,撞得他肋骨疼。
……
韦俊含来得自若,公孙照应对得坦然,这种过于理所应当的氛围,反倒叫周围其余人有些讶异。
等再回过神来,那两人却已经离开内殿,一起往殿外去了。
一个是青年得志的矜雅宰相,一个是简在帝心的多才女官,两人并肩而立,闲话漫步,远远瞧着,倒真是一对璧人。
公孙照先行开口:“还没有谢过相公,专程使人过去提醒我崔相公的事儿。”
说着,含笑向他拱了拱手。
韦俊含脸上却显露出一点寡淡的讥诮:“要真是想谢我,怎么连个‘谢’字都不叫人捎?”
公孙照似乎有些吃惊:“可是我听传话的人说,相公只是叫人来给我递个话啊。”
她一双眼睛看着韦俊含,含着一点心知肚明的笑:“难道那人回去复命的时候,相公还专门叫住他,细细地问:公孙女史有没有什么话要说给我?”
韦俊含拂袖而去。
公孙照赶忙快走几步,追上去把他拉住:“哎呀,相公别生气嘛!”
韦俊含寒着脸拂开她的手,抬臂一指她,宽袖震荡:“公孙照,你真是不知好歹!”
公孙照重又拉住了他的衣袖,然后在他甩开之前,握住了他的手,殷勤道:“我知道好歹的,我怎么会不知道相公的一番心意?”
她神情专注,语气轻柔:“我只是知道你没有生我的气,就得寸进尺,想叫你来看看我。”
她这个人,在跟他说话的时候,永远都不会把话说死,总是会谨慎地保留余地。
但是有些时候,譬如说现在,又坦荡直白得近乎可怕。
我只是想叫你来看看我。
韦俊含不为所动,反问她:“你既知道我没有生气,怎么不去看我?”
两人的手尤且在他宽大的衣袖之下交握着。
公孙照笑盈盈道:“上赶着的不是买卖。”
韦俊含短促地嗤了一声:“原来还是我太上赶着了。”
虽如此说,脸上到底也露了一点笑影出来。
公孙照也不言语,只在衣袖遮掩之下,轻轻在他手心里挠了一下。
又如同风中羽毛一样,轻巧地朝他眨了眨眼。
韦俊含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公孙照,我是希望能跟你做长久盟友的。”
他推心置腹道:“你明白,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他们都很年轻,都是天子的爱臣。
而且都明白居安思危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