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不会高兴的。
他大概没有熏香的习惯,身上唯有一种轻淡温柔的皂角香。
很舒服,很静谧。
公孙照埋脸在他的肩头,静静地沉默了许久,忽的说:“我有一段时间,特别恨我阿娘。”
若是叫其余人听见,想必立时就会震动一下。
高阳郡王却表现得很平和。
他很轻地笑了笑,语气了然,然后反问她:“不恨公孙相公吗?”
而后没等她回答,便自顾自地道:“我有时候,会很恨我阿耶。”
若是叫旁人听见这句话,想必也会大吃一惊。
公孙照却听得笑了。
这是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她伏在高阳郡王身上,稍显疲惫地眨一下眼,慢慢地说:“都恨。”
恨阿娘,更恨死了的阿耶。
恨那些欺负她们母女三个的人,也恨那些看不起她们的人。
恨所有人!
顾纵是她爱过的第一个男人,也曾经是她的丈夫。
顾纵爱她,可是他不能理解她的恨。
韦俊含也一样。
他们都是没有经历过挫折的天之骄子,他们的人生太平坦了。
只有高阳郡王,只有阮熙载可以理解,也明白她的恨。
只有他能感同身受。
他们的经历是一样的。
本质上,他们才是一种人。
“……阿娘会打我,没有理由的打我,打完之后,又对我特别好。”
公孙照搂住他的肩,慢慢地将自己的脸颊贴
近他的。
窗外雨声依旧,她的声音里好像也平添了几分潮湿的雾气:“我觉得她是疯了,失了神志,我那时候特别盼望长大,长大了,我就可以离开她了。”
高阳郡王感受着她脸颊的温度与细微的香气,轻轻侧一侧脸,亲吻她的唇角:“那现在呢,你仍旧这么想吗?”
公孙照摇了摇头。
高阳郡王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慢慢地被冷雨濡湿了。
他的心因这冷雨,而缓慢地疼痛起来。
因爱而怜。
公孙照同他说了方才自己在崔家,听公孙三姐说起的公孙五哥的事情。
“三姐再不济,好歹还有一个庇护着她的丈夫,到底还有崔家,我阿娘有什么呢?”
公孙照哽咽着说:“她守寡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一辈子最好的十三年,都耗在我跟提提身上了。”
人总是容易对自己遭受过的委屈刻骨铭心,却会下意识忽视别人的遭遇。
“这几年,我们在扬州过得其实还算顺遂了,我义父,也就是扬州都督顾建塘——你知道我跟他的关系吧?”
高阳郡王应了一声:“我知道的。”
公孙照短促地笑了一笑,有些凄楚。
公孙三姐今天说的话,好像是溪水一样,将埋藏在她心里的那股洪流引动出来了。
“义父往扬州去就任之后,我们的日子也好过了,虽说不免会有形形色色的眼光,但毕竟是比从前好过了,那之前……”
那冷雨忽然间急促起来了。
“我阿娘那么年轻,又生得美貌,偏也没有依靠,公孙家早就倒了,哪里庇护得了她?”
“那个扬州都督觊觎她的美色,几次当众调戏她,我阿娘又能怎样?也只有装傻充愣。”
“好在破船还有三千钉,扬州是公孙家的祖籍,总不能眼看着已故族长的遗孀叫人欺负,知道那都督惧内,设法将此事告诉了都督夫人……”
“几天之后,都督夫人设宴款待扬州女眷,我阿娘也收到了请帖,不敢推辞,只得去了。”
公孙照伏在高阳郡王肩头,痛苦得战栗不止:“当着扬州所有命妇的面,都督夫人一口啐在我阿娘脸上,骂她不知廉耻,自己死了男人,就往别的男人床上爬……”
“我阿娘领着我,被赶出去的时候,脸上还在赔笑。”
“回到家,她就开始打我,打得我起不来身,提提吓得直哭,也被抓出来挨了打……”
“她那时候说的话,我到今天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