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容易能歇一口气,站起身来活动一下酸涩的肩颈,往窗外一瞧,已经是夕阳西下。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韦俊含皱起眉来,回头去看,那眉头紧跟着松开了:“怎么是你?”
再看公孙照手里头还拎着食篮,当下上前一步,主动接了过来。
掀开里头的汤盅一看,是黄芪炖鸡。
他不禁莞尔。
公孙照与他亲近,也无需避嫌,往他书案前前去一瞧,也跟着笑了。
韦俊含向来是个工整的人,衣着也好,行事也罢,这会儿书案上却少见地有些杂乱。
陇右道的详细地图铺在边上,他自己把受灾区域在纸上画出来了,又对比着旁边一整沓的户部的人口记述和粮仓范围,乃至于周遭运力,详尽地标注上了。
她不由得道:“怪不得刘主书说你今天中午都没怎么吃东西,这么多事情堆在跟前,是连吃饭的功夫都没有。”
再对着他画的那张图端详了几眼,又问他:“这几个州县人口与旁边州县并无二致,为什么征调的民夫却少?”
那图是韦俊含画的,他自然谙熟于心,看也不看,便叹口气:“我的冤家,你想想现在是几月了?”
他一边将食篮里的汤盅端出来,一边道:“种棉花的地方,需要抢晴采收,他们自己的人力都怕不够,哪里敢再向外征调?”
“且九月也是收豆子的季节,有些州县依据节气,也要预备着播种冬麦,更无力抽调人手出去……”
一个专业且强干的男人在上值的时候往往颇具魅力,尤其是在他真的能言之有物的时候。
公孙照看他官袍加身,腰间蹀躞带束得规整,人也干练,眸子里的光都不由得更明亮了几分:“棉花抢晴采收,我倒是明白,可是又有地方不明白——如若在采收期间,就是碰到了下雨天,那该怎么办呢?”
“不怎么办,等着。”
韦俊含说:“种植棉花的地方普遍干燥,雨水稀少,等雨下完,风一吹,不多时就干了,照样采收。”
公孙照对照着他桌案上的图文看了会儿,又问:“可是有些地方没有农事,你具体征调参与运粮的民夫比例,似乎也有所不同?”
韦俊含道:“民力也是有限制的,要量力而行,连续的征发会损毁民心,使人生怨——所以就要结合该地三年间服役记述来看。”
捎带着也告诉她:“如若真到了迫不得已,必须得进行征发的时候,要将减免赋税的公文同步发过去,尽量减少百姓可能会生出的抵抗和怨囿之心。”
公孙照听得若有所思,又问他:“那么……”
韦俊含不让她说了:“我的好舍人,你饶了我吧,我真要累死了。叫我缓一口气再问,成不成?”
公孙照回过神来,看他脸上难掩疲色,不免心生歉疚:“对不住,对不住!”
她赶紧过去,帮他盛了碗汤,殷勤地捧过去了。
韦俊含端起来啜了一口,无声地舒了口气。
再一扭头,就见她坐在自己旁边,捧着脸,笑眯眯地瞧着自己。
他一时微觉莫名:“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公孙照先说他:“怎么,我不能看你呀?”
紧接着,又赶在他开口之前,满脸欣赏地道:“我就是觉得,相公今天格外地有魅力!”
“哦,”韦俊含短暂地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因为我跟你说了几句公事?”
公孙照一脸专注地看着他,用力点头:“你说公事的时候,格外地有魅力!”
韦俊含给气笑了:“我明白了,感情在您眼里,从前我就是个靠裙带上位的关系户是不是?忽然间发现我肚子里居然还有点墨水,把您给惊着了?”
公孙照断然反驳:“怎么会呢?”
她神情认真,道:“我要是真觉得相公是这种人,才不跟你睡觉!”
韦俊含瞟了她一眼,眼睫轻扫一下,鼻子里边哼了一声。
公孙照见状,就知道他嘴上不说,心里边还是很受用的。
她偷笑了一下,坐在他身边去,跟他紧挨在一起,小猫似的抱住了他的手臂:“等相公得了空,也给我讲讲课吧,我欠缺的有点多,是得好好补补。”
韦俊含马上就要把自己的那条手臂抽出来:“你有陶相公这个老师还不够?找我补课,既没有拜师宴,又没有师徒名分,我才不干。”
公孙照紧紧地抱着他的手臂不肯松开,好像小猫依依不
舍地抱着一根鱼干。
还叫他:“好相公,虽说没有拜师礼,也没有束脩,但太太的恩情,学生是记在心里的,以后到了榻上,一定好生服侍您……”
韦俊含叫她给逗笑了:“你可别忘了你今天说的话!”
公孙照笑吟吟道:“要是连这都能忘,还怎么做好学生?”
韦俊含觑了眼时辰,就叫外头还在值守的下属们签离回去,捎带着抓了这只送上门的小狐狸来打下手:“你不是想学吗?那就留下吧。”
公孙照亦是甘之如饴。
从前她见了韦俊含,都称呼一声“相公”,可实际上,这个人于她而言,情人的色彩更浓重些,反倒是朝堂之上的影响,相对变得模糊。
但是到了今日,角色颠倒过来,她忽然间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她的情人,也是执掌中枢的宰相。
公孙照喜欢美丽的男人的眼泪,也会为男人超越她的那一点光亮而怦然心动。
尤其是当她伸出手去,将那一点光亮攀折下来,攥在手里把玩的时候,又是何等风味?
韦俊含摆着老师的派头,支使着她去取了纸张和方便勾勒线条的炭笔来,末了,还考校了她几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