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山断口的风,裹着三万年未散的青铜锈味,刮在脸上像细沙擦过石片。灵均仰头时,看见风里卷着些细碎的金屑,伸手接住,那金屑在掌心化作极小的太阳纹,旋即湮灭——是帝俊的神力残留,比传说中更冷,带着金属冷却后的僵硬。
他指尖划过崖壁上的刻痕,指腹陷进凹槽时,触到了两道纠缠的力量。左手边的太阳纹刻得极深,边缘锐利如金乌的喙,每道纹路末端都带着向外扩张的锋芒,像是要把整座山都烙上秩序的印记;右手边的水纹却漫不经心,曲线蜿蜒如共工的触须,在岩石里游走出细碎的分支,有些甚至绕过太阳纹的锋芒,钻进对方的刻痕深处。两道纹路在断口最深处死死绞缠,竟在坚硬的玄铁岩里拧出螺旋状的裂痕,裂痕里凝着暗紫色的光,像凝固的血。
“不是天灾。”灵均屈指叩击岩壁,回声在断口间荡开,藏着金属被挤压的震颤。他侧耳听了片刻,喉结滚动着,“你听这声音,像不像两把剑卡在骨头里?剑刃互相研磨,连骨头都在跟着抖。”
身后的阿蛮突然拽住他的衣角,羊皮裙扫过脚边的碎石,露出脚踝上系着的贝壳串。那些贝壳是用海神禺强的鳞甲磨的,边缘还留着海浪啃噬的圆钝,此刻却出细碎的嗡鸣,震得她皮肤麻。“海神在哭。”她指着断口下方翻滚的云海,那云海不是白的,是铅灰色的,像被揉皱的锡箔纸,“他说这里的水脉被钉死了,像条被穿了鼻子的牛,想动,却被铁链锁着骨头。”
灵均俯身,捡起块嵌在石缝里的玉璋。璋身断成了两半,边缘却异常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的光泽温润得诡异,不像历经万年风霜的古物,倒像昨夜刚被人摩挲过。“是黄帝的‘定星璋’。”他认出璋角蜷曲的龙纹,那龙纹只有半条,另半条该在遗失的那半璋上,“传说这璋能定四方星轨,当年黄帝就是用它划分了日月运行的轨迹,怎么会碎在这儿?”
阿蛮突然蹲下身,用手指抠起断口边缘的黑土。土粒里混着些闪着银光的碎屑,凑近了闻,有股淡淡的松脂香,还带着点雷电灼烧后的焦味。“是太昊的‘建木脂’。”她把碎屑凑到鼻尖,睫毛上沾着的土灰簌簌往下掉,“建木是通天神树,扎根在天地之间,只有被九天雷霆劈中时才会渗出这种脂,可这儿的岩石连焦痕都没有……”
她的话没说完,脚下的岩石突然震颤。断口深处传来沉闷的撞击声,咚,咚,像有巨物在地下翻身,每撞一下,崖壁上的刻痕就亮一分,太阳纹的金与水纹的蓝在裂痕里明灭,像在呼吸。灵均猛地拽起阿蛮后退,刚退开三步,刚才站立的地方就裂开道新缝,缝里滚出块巴掌大的青铜牌,牌上刻着扭曲的文字,既不是人族的甲骨文,也不是神族的云篆,倒像是把各种符号拆碎了再胡乱拼起来的。
“是‘博弈文’。”灵均的指尖刚触到铜牌,就被一股灼热的力量弹开,指腹留下道浅红的印子。“上古神只议事时才会用的文字,每个符号都藏着神力,记录的都是不能让凡人知道的事。”他眯起眼辨认片刻,脸色渐渐沉下去,“上面说……‘不周山为秤,天地为盘,以万物为子,赌秩序胜,或混沌长’。”
“秤?”阿蛮突然想起族里的老祭司临终前说的话。老祭司咳着血,用枯瘦的手指在地上画着山的形状:“上古时有场‘定界博弈’,神们为了划分天地权限,在不周山设了棋局。谁赢了,谁的法则就管两界……”她突然打了个寒颤,“难道……不周山不是被共工撞断的?”
灵均没答话,他突然扯下腰间的骨笛。那笛身是用烛龙的指骨做的,泛着象牙白的光泽,上面刻着二十八宿的星图,吹出来的音波能唤醒沉睡的古神气息。他把骨笛凑到唇边,吹出段晦涩的调子,那调子不似人间的任何乐曲,倒像山崩前的风声,粗粝地刮过断口。
笛音穿进断口深处时,岩壁上的刻痕突然亮起。太阳纹与水纹像活过来般游走,金与蓝的光在崖壁上蔓延,最终在顶端拼出个残缺的棋盘——棋盘的格子是用星辰轨迹画的,有些格子里嵌着人族的陶罐碎片,罐口还留着谷物的痕迹;有些盛着灵界的晶石粉末,在光里折射出虹彩;最中间的格子空着,周围却有十二道深浅不一的神力印记,像是十二位神曾在此落子,把那里当成了博弈的关键。
“你看这棋盘边缘。”灵均指着一道浅痕,那痕迹与定星璋的断裂处严丝合缝,连裂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定星璋不是碎了,是被用作棋子,卡在了‘人界’与‘灵界’的格子中间。”他又指向不远处的一块凹陷,那里残留着松脂的香气,“太昊的建木脂,应该是滴在‘通神’的格子里的,用来稳固棋子。”
阿蛮突然指着云海深处,那里不知何时浮起座悬空的石台,石台边缘缠着断裂的锁链,上面散落着些断戟残戈。最显眼的是那柄缺了刃的斧,斧柄上刻着刑天的图腾——一颗没有头的人,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是刑天的‘干戚’!”她认出那斧,声音都了颤,“传说刑天与黄帝争神位时战死于常羊山,尸身都被分葬在不同的地方,怎么会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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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均吹了声短促的笛音,石台像是接收到了指令,缓缓降下。他跳上台子,现石面上刻着更完整的博弈文,旁边还画着幅巨大的星图,图上的不周山被标成“中轴秤星”,两端分别坠着“秩序”与“混沌”两个砝码,砝码下方密密麻麻记着数字,像是在计算两边的重量是否平衡。
“‘庚寅年,帝俊落子,人族寿命定百年,以固秩序之基’。”灵均逐字翻译,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癸巳年,共工落子,灵界水域扩千里,令混沌之气滋长’。‘壬寅年,女娲落子,补天地裂痕,添变数,秤星微倾’……”
“变数?”阿蛮指着星图上女娲的棋子,那是块沾着五色石粉末的陶片,陶片上还留着指纹,像是刚被人放下不久。“女娲不是炼石补天吗?难道补的不是天裂,是……棋局的漏洞?”
石台突然剧烈晃动,断口深处的撞击声越来越响,咚,咚,咚,像有谁在用拳头砸着地壳。灵均低头,看见石台下的云海正在旋转,露出底下盘根错节的地脉——那些地脉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拧成了锁链,锁链上布满了太阳纹与水纹,一端拴着帝俊的神力,一端缠着共工的气息,锁链上还挂着无数细小的光点,细看竟是些凡人的魂魄与灵界的精怪,他们被困在链环里,像串被穿起来的珠子。
“他们在赌。”灵均突然明白过来,骨笛从手中滑落,掉在石台上出清脆的响。“赌秩序与混沌哪个能先吞噬对方,赌两界生灵最终会倒向哪一边。不周山不是支撑天地的柱子,是他们架起来的赌桌,断口不是被撞出来的,是……是秤杆承受不住两边的重量,自己断裂的痕迹!”
阿蛮脚踝上的贝壳串突然炸开白光,海神禺强的声音直接响在两人脑海里,带着海浪拍岸的轰鸣:“蠢货!共工哪有那么大的力气撞断不周山?是他现了博弈的真相,想毁掉棋盘,才被十二神联手镇压在山下!那些撞击声,是他的骨头在磨山岩,是他的血在蚀锁链!三万年了,他还没放弃……”
话音刚落,断口深处涌出股黑色的潮水,那潮水不是水,是无数青铜牌堆叠而成的,牌上的博弈文连成一片,像条会说话的河,在两人脚边翻滚:
“博弈规则:以两界生灵演化轨迹为注,胜者掌天地法则,败者神力归输。
禁忌:不可让凡灵知晓博弈存在,违者剥夺神位,打入归墟。
意外:女娲私添‘自由意志’变数,于秤星处种‘心核’,导致棋子脱离掌控(如刑天、共工等觉醒者)。
补救措施:折断秤杆(不周山),封印知情者于地脉深处,重塑‘共工怒触不周山’之天灾假象,令凡灵敬畏法则,不敢妄动……”
“自由意志?”灵均捡起块新浮起的铜牌,上面刻着幅小画:个穿麻衣的凡人在田埂上弯腰,手里的锄头既刻着帝俊的太阳纹,又缠着共工的水纹,他脚下的土地里,人族的谷穗与灵界的灵草长在了一起。“这是……凡人在同时使用两界的力量?”
阿蛮突然指向棋盘最中间的空格,那里不知何时多了颗石子。石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里面却裹着丝微弱的光,既不是秩序的金,也不是混沌的蓝,是种温暖的、像人间炉火的橙黄。“是刚才从地脉里钻出来的。”她伸手去碰,石子突然炸开,化作无数光点飞向云海——有的融进人族的炊烟,让炊烟染上灵草的香气;有的钻进灵界的树冠,让树叶结出五谷的颗粒;有的落在光桥的石板缝里,催生出带着两界气息的新芽。
石台开始崩裂,裂纹从边缘蔓延到中心,灵均拽着阿蛮跳回断口边缘。身后,那些青铜牌在潮水里互相撞击,出破碎的声响,像是神只们惊慌的低语。不周山的风突然变了味道,青铜锈味里混进了泥土香与草木气,崖壁上的太阳纹与水纹不再绞缠,而是慢慢舒展,金与蓝的光在断口处交织,拼出道新的纹路——像条连通两端的桥,桥上走着些模糊的影子,有穿麻衣的凡人,有带翅膀的灵族,他们手牵着手,踩在光里,连脚步都带着笑意。
“他们输了。”阿蛮望着那些飞向人间的光点,脚踝上的贝壳串不再嗡鸣,鳞甲贝壳在风里轻轻碰撞,出悦耳的声。“女娲的变数长大了,棋子自己走出了棋盘。”
灵均捡起地上的骨笛,吹了段不成调的曲子。这次,岩壁没有亮,云海没有动,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鸡鸣,与人界的炊烟一起,慢慢爬上不周山的断口。炊烟里裹着新米的香,那香气飘到断口处,竟让那些螺旋状的裂痕里钻出了细小的绿芽。
他低头看了眼掌心,刚才碰过石子的地方,留下道浅淡的纹路,像桥,也像未写完的博弈文。风从断口吹过,带着人间的烟火气,吹得那纹路微微亮。
或许从一开始,真正的博弈就不在神只之间。
而在每颗不肯被定义的心里——是选择被摆放在棋盘的哪一格,还是自己走出一条新的路。
灵均把骨笛重新系回腰间,转身时,看见阿蛮正蹲在地上,用手指把那些从地脉里钻出来的绿芽,小心翼翼地埋进混着青铜锈的土里。阳光穿过断口,落在她的顶,也落在那些嫩芽上,暖得像谁的手,轻轻托着这新生的、不肯被称量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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