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面人,那个母亲刚刚捏好的、扎着小辫子、穿着红棉袄、举着糖葫芦的小女孩——活了。它躺在织云掌心,先是那用黑芝麻点的眼睛,微微转动了一下。然后是那用红纸剪的嘴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那弧度,和织云记忆中自己的笑容一模一样,天真,无邪,不谙世事。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织云盯着那面人,盯着它那转动的眼睛,盯着它那勾起的嘴唇,盯着它那小小的、用面团捏成的身体。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她想松手,想把那面人扔掉,但那面人,已经粘在了她掌心。
那面人的手——那只举着糖葫芦的小手,骤然变了。那糖葫芦,变成了一根针。一根细长的、暗金色的、针尖闪烁着冰冷光芒的银针。那面人,握着那根针,对着织云的掌心——狠狠地刺了下去。
“嗤——!!!”
那针,刺入皮肉的声响,在这庙会的喧嚣中,微不可闻。但那痛,从掌心炸开,蔓延到整条手臂,蔓延到全身,让织云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面人还粘在那里,还在笑着,还在握着那根针,还在将那针更深地、更狠地,刺入她的血肉。那针尖,从她手背穿出,带着血,带着她刚刚找回的、活着的温度。那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落在母亲捏面人的旧桌子下。
那血,落地的瞬间,青石板——裂开了。
不是被砸碎,而是那血中蕴含的、属于茧的、属于谷主的、属于那无数年囚禁的残余——将那石板,腐蚀出一个洞。那洞,很小,很黑,很深,深得看不见底。那洞中,有光透出,不是金红色的烟火光,不是银白色的平等约光,而是一种暗金色的、冰冷的、让人看一眼就想要闭上眼睛的光。
织云蹲下身,盯着那洞。那洞底,有东西。那是一个戏台,一个很小的、很精致的、由无数带丝编织而成的戏台。那戏台上,正在演着一出戏。那戏的主角,不是她,不是传薪,不是任何她认识的人。而是——万民。无数个面人捏成的万民。
那些面人,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挤在那小小的戏台上。它们穿着最漂亮的衣裳,戴着最精致的配饰,脸上带着最完美的笑容。它们正在过年,正在守岁,正在吃饺子,正在放爆竹。那戏台上的脸,完美无缺。没有争吵,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死亡。只有永恒的、完美的、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幸福。
那戏台后面,有一个人。他坐在那里,手里握着无数根细线,每一根线,都连着戏台上的一个面人。他轻轻地扯动线,面人就笑。他轻轻地松开线,面人就哭。他轻轻地抖动线,面人就跳舞。他轻轻地拉紧线,面人就拥抱。
他是谷主。不是之前那团焦黑的、残破的、连完整身体都没有的残渣,而是一个崭新的、完整的、由无数带丝凝成的——谷主。他的脸,不再是焦黑的,而是光滑的,白皙的,带着一种病态的、完美的光泽。他的眼睛,不再是浑浊的暗红色,而是明亮的,清澈的,如同两颗刚刚打磨好的琉璃珠。他的嘴角,挂着一抹微笑,那微笑,和戏台上那些面人的微笑,一模一样。
他坐在那戏台后面,操控着那些面人,演着那出“完美茧年”。他演得很好,好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那些面人在笑,在闹,在过年。那戏台上的年,比真实的人间更热闹,比真实的庙会更绚烂,比真实的除夕更完美。但那是假的,是谷主用最后的贷丝、最后的疯狂、最后的“茧”念——捏出来的假。
织云跪在那洞口,盯着那洞底的戏台,盯着那完美的年,盯着那操控一切的谷主。她掌心的血还在流,那面人还粘在那里,那针还刺在那里。她感觉不到痛了,或者说,那痛,已经被另一种更深的、更冷的、更让人绝望的东西淹没了。
他还在。谷主还在。茧破了,心炸了,门关了,他还在。他把自己藏在了面人里,藏在了母亲捏的面人里,藏在了她以为最安全、最温暖、最不可能有陷阱的地方。他在等,等她放松,等她相信一切真的结束了,等她把这面人带回家,放在枕边,日日看着,夜夜念着——然后,那面人里的针,就会刺入她的心口,那面人里的丝,就会缠上她的脖颈,那面人里的茧,就会重新——长出来。
织云盯着那洞底的谷主,盯着他那完美的、光滑的、没有一丝伤痕的脸。那谷主,仿佛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从那戏台后面,缓缓地,抬起头。那双琉璃珠般的眼睛,看着她,看着她掌心的血,看着她跪在洞口的姿态,看着她脸上那终于明白一切的表情。
他笑了。那笑容,和戏台上那些面人的笑容,一模一样。完美,无瑕,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他开口,那声音从洞底传来,很轻,很脆,如同琉璃珠在玉盘中滚动,如同冰凌在春风中碎裂:“茧……年……好……”
年年好。他在祝她年年好。他在祝这被他重新织出的、完美的、虚假的、永恒的——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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织云盯着他,盯着那戏台,盯着那无数面人。她掌心的血,还在滴,一滴,一滴,落在那洞里,落在那戏台上,落在那谷主完美的脸上。那血,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他那完美的、光滑的、白皙的皮肤——开始龟裂。那裂缝中,有暗金色的、粘稠的、如同脓血般的东西,渗出来。他的笑容,僵住了。
织云看着他那僵住的笑容,看着那正在龟裂的完美皮肤,看着那从裂缝中渗出的脓血。她笑了,那笑容,苍白,虚弱,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让人骨头都在寒的——平静。
“年好?”她轻轻地说,“你也配说年好?”
她将那只被面人刺穿的手,伸进那洞里,伸向那戏台,伸向那谷主。那谷主,看着她的手,看着那还在滴的血,看着那还在刺着的针,他的眼睛,那琉璃珠般的眼睛,开始慌乱,开始闪烁,开始——恐惧。“你……你……”
织云没有理他。她只是将手,伸到那戏台上方,然后——松开。那面人,那还粘在她掌心的、还握着针的、还在笑着的面人——从她掌心脱落,落在那戏台上,落在那些完美的、笑着的、被操控的万民面人中间。
那面人,落下去的瞬间——炸了。
不是被摧毁,而是它自己,在用那最后的力量,用那母亲捏它时留下的温度,用那织云掌心血中蕴含的“真”——炸开了自己。那面人炸开,化作无数金红色的、滚烫的、如同流星般的光点,落在那戏台上,落在那万民面人身上,落在那谷主身上。
那些万民面人,被那光点落到的瞬间——活了。不是被操控地活,而是它们自己,在用那面人炸开的力量,在用那母亲捏它们时留下的温度,在用那织云血中蕴含的“真”——挣脱了线。
一个面人,站了起来,它看着自己手中的饺子,那饺子是假的,是贷丝捏的,是谷主给的。它将那饺子,狠狠地摔在地上,碎了。又一个面人,站了起来,它看着自己身上的新衣,那新衣是假的,是贷丝织的,是谷主给的。它将那新衣,撕成碎片。又一个,又一个,无数个面人,站了起来,它们撕碎那虚假的饺子,扯烂那虚假的新衣,砸碎那虚假的灯笼,踩扁那虚假的爆竹。
那戏台上的完美茧年,在那些面人的愤怒中,在那些炸开的光点中,在那织云滴落的血中——崩塌了。
谷主坐在那崩塌的戏台中央,看着那些他亲手捏的、亲手操控的、亲手赋予“完美”的面人,一个个离他而去,一个个将他最后的茧撕成碎片。他的脸,那完美的、光滑的、白皙的脸,在那崩塌中,在那光点的灼烧中,在那织云血的腐蚀中——彻底碎裂。那碎片中,露出他本来的脸,焦黑,残破,扭曲,疯狂。他张开那焦黑的嘴,出最后一声嘶吼:“茧……永……”
织云没有让他说完。她将那只还在流血的手,伸进那崩塌的戏台,抓住他那焦黑的、正在碎裂的头颅。她看着他,看着他那最后的、最可悲的、最让人厌恶的存在。
“永?”她轻轻地说,“你说了不算。”
她松开手。那谷主的头颅,在她手中,彻底碎裂,化作无数细碎的、暗金色的光点,消散在那崩塌的戏台中,消散在那炸开的面人光点中,消散在这除夕的、真实的、活着的夜空中。那洞,在她松手的瞬间,缓缓闭合。那青石板,在她起身的瞬间,恢复了原样。那庙会,还在继续。那爆竹声,还在响。那红灯笼,还在亮。那母亲,还坐在那摊子后面,还在捏着面人,还在等着她。
织云转过身,看着母亲。母亲看着她,看着她那还在流血的手,看着她那苍白却平静的脸。她没有问,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小团面,轻轻地,敷在织云的伤口上。那面,是温热的,是柔软的,是带着母亲体温的。那伤口,在那面的覆盖下,不再流血。
母亲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笑了。“没事了,”她说,“过年了。”
织云看着母亲,看着那满桌的面人,看着这满街的红灯笼,听着那远处的爆竹声,近处的叫卖声,头顶的欢笑声。她笑了,那笑容,不再是苍白,不再是虚弱,而是——活着。“嗯,”她说,“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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