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时瑾按住了炸毛的猫,轻轻安抚。
何素梅竟然才注意到他怀里抱了只猫,有些讶然:“你养了猫?猫好啊,猫很乖,到那边我们可以养很多猫,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
她看谢时瑾没有反驳的意思,微微俯身,也不怕被猫抓的样子,试探着伸出手,摸了下他怀里的猫。
谁知下一秒,眼前的少年瞪大眼睛,突然很愤怒,一把拍开她的手,吼道:“别碰她!你滚,现在就滚。”
何素梅:“好好好,我不碰,小瑾,你冷静点——”
她话还没说完。
砰地一下。
谢时瑾关上了门。
他在楼道里站了两秒,然后转身,一步一步,下了楼。
大概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厘清现在是什么情况。
谢时瑾十年没回家的妈妈回来了,还想带走他。
她抬起头,想看看谢时瑾的表情,然而天已经擦黑,天地都是一片暮色。好像谢时瑾也在这片暮色里失去了颜色。
谢时瑾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要走。
明明被抛弃的是他,何素梅都能厚着脸皮找回来,逃避的却也是他。
他走了很远,没有目的地,一直往前走,除了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
六七岁的时候,谢平学染上赌博就把家里的房子卖了,还欠了很多钱,他们一家就像寄居蟹,一直在躲来躲去。
八岁,谢平学和何素梅离了婚,他被寄养在千里之外的外婆家里,从从小长大的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听不懂这里的方言,也吃不惯这里的食物。
他就像个被甩开的包袱,整整十年,二人没真正来看过他一眼。他连何素梅什么时候离开仪川的都不知道。
十八岁,外婆也死了。
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他死了,这个世界也没有人为他哭。
真正没有家的人,是他。
他漫无目的地走。
燥热的夏风吹拂脸颊,谢时瑾抱着猫的手却在轻微发着抖,他并不冷,只是心情还没平复下去,很糟糕。
更糟糕的是,糟糕的他被程诗韵看到了。
那些让他难堪的,不愿回首的泥泞记忆,他没想过要隐藏,但也没想过会暴露的那么猝不及防。
他想赶紧跑开,离开那个地方,不愿意让她看到自己的伤疤。
但程诗韵已经看到了,并且非常难受。
谢时瑾冷静孤僻,成熟稳重,让人极大地加深了对他的错觉,以至于身边的人常常会忘记,他其实也才十八岁。青葱一样的年纪。
十八岁的程诗韵还在幻想着自己有一天还能变成人对爸妈撒娇,十八岁的谢时瑾已经没有可以撒娇的人了。
心脏酸软一片,过了好一会儿,程诗韵才明白这种难受感具体是什么。
不是同情,不是可怜。
是心疼。
她有点心疼谢时瑾,心疼他身上的疤,心疼他伤疤结痂又被血淋淋撕开的痛。
身体上伤痛尚可自愈,三千多个被痛苦啃噬掉的日日夜夜,又该怎么补偿呢。
他花了十年时间才接受父母并不爱他的事实,跟外婆一起有了更好的生活,又在多年后的今天,重蹈覆辙,再切身经历一遍。未免也太残酷了点。
程诗韵曾在校门外目睹过谢时瑾和他父亲的争执,隐约猜到谢时瑾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但谢时瑾过得,比她想象的,还要不幸福。
他满臂的疤痕,听不到的耳朵,只是她窥见的冰山一角。
可她又觉得,谢时瑾不该是这样的。
都说好人有好报。
谢时瑾那么好的人,应该要再幸福一点吧。
……
谢时瑾在便利店买了瓶水,之后就一直坐在店里。
九点。
十点。
十一点。
天越来越黑,心却乱七八糟的静不下来。
十一点半的时候,便利店外面来了一辆小货车,两个店员出去搬了几箱子东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