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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5章 留下遗言（第1页）

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骤然崩断了。那股张牙舞爪的戾气散了，那张扭曲的脸也慢慢松弛了下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骨节分明、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过了很久，才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他抬起头，看着那几个护卫手中的新衣，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卫若眉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胸口闷。为了避嫌，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出囚室，站在甬道里，扶着冰凉的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甬道里的空气比囚室更潮湿，混着泥土和铁锈的气味，呛得人想咳嗽。她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护卫们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的旧衣褪去，用湿布巾替他擦拭了身体，再一件一件地将新衣穿在他身上。他像一具木偶，任凭摆布，没有挣扎，没有反抗。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脚步声响起。她睁开眼，转过身，看见孟承佑正站在囚室门口，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走回去。

孟承旭已经换好了衣裳，端坐在床榻上。玄色的袍服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但头已经梳整齐了，用那根墨玉冠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方才清爽了许多，甚至有了几分从前的影子——那个曾经意气风、不可一世的四皇子。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衣襟，伸出手，轻轻抚了抚袍面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抚摸一件遥不可及的旧物。他的表情一点也不像方才那样狠戾，甚至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虔诚的平静。

孟承佑让护卫将笔墨纸砚在桌上铺好，自己拄着拐杖站起来，在囚室里缓缓踱了几步。靴底踩在潮湿的砖石上，出沉闷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孟承旭倒计时。

“我今天有的是时间，不急。”他的声音很平和，平和得像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慢慢写吧。若是不想让我们看到，你便装在信封里封死。我向你保证——我不会看一个字。”

说完，他偏过头，走到囚室另一侧的墙边，负手而立，背对着孟承旭。卫若眉也转过身，目光落在那面斑驳的墙壁上，看着墙缝里渗出的水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滑。

身后传来纸张被展开的沙沙声，笔尖蘸墨的细微响动，和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火把的光在墙上跳了又跳，蜡油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堆成了小小的白塔。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终于，身后响起了孟承旭沙哑的声音：

“写完了。”

孟承佑转过身，走回去。

桌上整齐地摆着三封信，每一封都用浆糊封好了口，分别写了三个人的名字。

孟承旭坐在床榻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瘫软在床沿上，脊背弯着，头垂着，像一棵被霜打了的枯树。

他的眼神空荡荡的，不知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卫若眉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他，突然遥远的画面浮现脑海，那是明伦堂的午后，还是少年的四皇子喜欢爬树，夏天的时候，他光着脚，爬在树上，伸手去掏鸟窝，但没站稳，摔了下来，样子很是狼狈，刚好被自己看见，她还笑了好一阵子。

要是能回到那个时候，一切该多好啊，要是孟承昭不那么讨厌他，多花点时间改变他，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没有如果，没有可能。

桌案上那盏烛火跳了跳，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摇曳的光影。

她又想起他曾经的朝堂上，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接受百官朝拜的样子。那时候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头上戴着十二旒的冕旒，面容威严，不可一世。没有谁能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间阴冷潮湿的地下囚室里，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

她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快意，不是怜悯，不是仇恨，也不是释然。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壶泡了太久的老茶，又苦又涩，却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回甘。

孟承佑朝她点了点头。

她走进囚室，站在孟承佑身侧，看着那些护卫将紫檀木托盘上的黄绸重新盖好，看着他们将笔墨纸砚收起，看着他们将那三封信小心翼翼地放进一个檀木匣子里。

孟承旭始终端坐着，没有说话。

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着，忽明忽暗。

孟承佑朝最后一个侍卫招手，他将托盘上的黄绸掀起，露出一只酒壶和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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