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远处,尘土飞扬,像一条灰黄色的巨龙蜿蜒而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由远及近,像暴雨砸在青石板上的鼓点。
卫若眉的心跳也随之越来越快。
她从石凳上站起来,手撑着石桌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晨风从田野里吹过来,吹得她的披风猎猎作响,丝在脸颊边飘飞,她顾不上拢,目光死死地盯着官道上那越来越清晰的影子。
几匹马。越来越近。
为那人,身形挺拔,骑马的姿势带着武将特有的剽悍。他的脸在尘土和晨光中渐渐清晰——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抹卫若眉最熟悉的笑意。
是他。
是她日思夜想的兄长。
卫若眉来不及跟孟承佑打招呼,甚至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半块桂花糕,便提起裙摆冲了出去。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出急促的“嗒嗒”声,裙摆在腿边翻飞,像一只迫不及待扑向花丛的蝴蝶。
“哥哥——!”
她的声音清脆而响亮,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马上那人早就看到了十里长亭外有人在等候,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那个飞奔而来的人影,一定是他的妹妹。
卫若安欣喜万分,猛地一夹马腹,马儿嘶鸣一声,加快了度。到了近前,他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靴子踩在泥地上,溅起一小片尘土。
“眉儿!”
卫若眉不管不顾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像小时候一样,一头扎进他的胸膛,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他身上有风尘的气息,有马鞍上皮革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她记忆里属于兄长特有的温暖。
“哥——我好想你,好想娘。好想我的孩子。”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委屈,还有几分压抑了太久的思念。
卫若安低下头,一手揽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的声音还是沉稳的,像小时候哄她一样:“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还哭鼻子。”
卫若眉从他怀里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卫若安的目光越过她的头顶,落在亭中那个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的身影上。他的瞳孔猛地一缩,松开卫若眉,快步冲了过去。
“殿下——!”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抱住了孟承佑。
孟承佑被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才恢复不久的他,差点便被卫若安这么用力地撞倒了,赶紧平衡了一下,方才稳住了。他单手揽住卫若安的肩,用力地拍了拍,没有说话。
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三年多了。他们阔别了三年多。
卫若安是第一个哭的。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听、听说你被那个狗畜牲折磨得差点死了……若安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殿下了……”
孟承佑的眼角也湿润了,但他的嘴角噙着笑,声音很轻,很稳:“放心,放心,承佑命硬着呢。还要活一百二十岁呢。”
他松开卫若安,退后半步,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笑着点了点头:“没瘦,看着还结实了。这几年日子过得不错?”
卫若安用袖子胡乱地抹了一把脸,吸了吸鼻子,破涕为笑:“托殿下的福,若安在东境隐姓埋名,当了个后勤部队的小头目。虽说没法和原来比,倒也不愁吃穿。”
他说着,又哽咽了,一把抓住孟承佑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消失似的:“还好你还活着……还好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两个大男人在官道旁抱头痛哭的画面,实在不算好看。卫若眉站在一旁,看着他们,鼻子也酸了,但她忍住了,没有哭。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卫若安身后那几匹马上。
随行的人一一翻身下马。
为的妇人,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青碧色的褙子,头挽成利落的髻,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英气。她翻身下马的姿势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
这是卫若安的妻子——岳篱。养马小吏的女儿,打小就会骑马,性子文静,从刚回禹州时的不安,到现在终于适应了卫若安的所有家人。
紧跟在后面的,是两个同样挺拔的青年。一个面容清俊,眉眼温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佩一块青玉,气质文雅中带着几分沉稳——这是云熙,卫若眉的大表哥。
另一个是和他身姿样貌都几分神似的男子,一看便是兄弟,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劲装,腰间系着一条宽皮带,脚蹬马靴,干练而利落。这是云煜,云氏木艺的二少爷,也是如鸢公主的亲生父亲。
云煜身后还跟着一个人,谢朝先——不,不是谢朝先。是丁浪。
他之前易容假扮成谢朝先,在盛州潜伏数年,如今功成身退,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看不出什么特别,但他那双眼睛里藏着的故事,足够写一本厚厚的话本子。
还有沈文钦、沈文峻兄弟和几名随从。沈氏兄弟是孟承昭钦点要来参加他登基典礼的人。
众人走到卫若眉和孟承佑面前,齐刷刷地拱手行礼,动作整齐,声音洪亮:“参见靖王妃!参见梁王殿下!”
卫若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卫若安在一旁朗声笑道:“唉——你们不知道吗?陛下收了我妹子作义妹,封了护国长公主啦!梁王殿下如今已经是同治摄政王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众人对视一眼,连忙又重新拱手,腰弯得更深了,声音也更恭敬:“参见护国长公主!参见同治摄政王!”
卫若眉被他们这一本正经的样子弄得哭笑不得,连忙摆手:“都是家里人,不要这般见外。云熙表哥,云煜表哥,你们来,我太高兴了。”
她一一扫过众人的脸,目光在云煜脸上多停了一瞬。云煜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一旁的孟承佑身上,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卫若眉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想问林淑柔的事。
但她没有机会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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